金文贵被正式批捕了。
但在他被送进看守所的第二天,一支阵容豪华的律师团队,就从省城赶到了东州。
为首的,是省内最负盛名的刑事辩护律师,张远山。
张律师一到东州,立刻兵分两路。
一路,向检察院递交了“取保候审”的申请,理由是金文贵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不适合羁押。
另一路,则直接向负责执行财产查封的市中院,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执行异议书》。
异议书的核心观点,只有一个:金文贵被查封的所有个人资产,包括那栋月亮湾的别墅,都与金鼎公司的债务无关。
“我当事人的个人财产,受法律保护。”
在法院的听证会上,张律师意气风发,侃侃而谈。
“金鼎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其债务,理应以公司的全部资产为限进行清偿。要求股东个人承担连带责任,是典型的‘父债子还’,是违背现代公司法精神的!”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让负责审理此案的老法官钱宏,都感到有些棘手。
督导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到了冰点。
审计局的小姑娘苏晓,对着一份刚刚出炉的资产清算报告,小脸煞白。
“林组长,情况……非常不乐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对金文贵名下所有能查到的资产,都进行了清算。”
“那栋别墅,虽然价值上亿,但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他抵押给了另一家商业银行,用来获取另一笔贷款。那家银行,是第一顺位受偿人。就算拍卖了,钱也到不了我们手里。”
“其他的,像跑车、游艇,大部分也都是通过融资租赁的方式持有的,所有权根本不在他个人名下。”
“最麻烦的是,他那几个核心的海外账户,我们发现,大部分资金,都通过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公司,设立了家族信托。”
苏晓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种海外的家族信托,是富豪们最常用的避债手段。它具有极强的法律保护和私密性,除非能证明设立信托的资金来源非法,否则,国内的法院,根本无权执行。”
“也就是说,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查封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金蝉脱壳。”
刑侦队长赵刚,狠狠地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这孙子,早就把后路都想好了!他就是算准了我们动不了他的钱,才这么有恃无恐!”
老法官钱宏,也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
“林组长,从法律程序上讲,对方的说法,确实很难驳斥。”
“公司法人独立,股东有限责任,这是公司法的基石。我们虽然有‘刺破公司面纱’的理论,但在司法实践中,想要成功,难度极大。”
“除非……我们能找到,金文贵在设立信托时,存在‘恶意转移资产、逃避债务’的直接证据。”
“否则,这场民事官司,我们必输无疑。”
“一旦输了官司,我们之前所有的查封行为,都会被认定为违法。到时候,金文贵反过来起诉我们滥用职权,我们就会非常被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由金文贵和他的律师团队,精心编织的法律迷宫里,四面都是墙,找不到任何出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拿着一份文件袋,走了进来。
“林组长,这是省城一家律所,给您发的律师函。”
林度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由张远山律师亲笔签名的,措辞严厉的警告函。
函件里,张律师警告林度,其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的“滥用职权”、“超范围查封个人合法财产”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其当事人金文贵的合法权益。
函件的最后,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如不立即解除对金文贵先生个人资产的非法查封,我方将保留向有关部门提起控告,并追究其个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赤裸裸的威胁。
赵刚和钱宏,看着那份律师函,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知道,这是对方在下最后的通牒。
然而,林度看着那份律师函,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的愤怒和担忧,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钻进了自己陷阱里的,冰冷的笑容。
“大鱼,终于肯露头了。”
他将那份律师函,轻轻放在桌上。
“这家海外信托公司,就是金文贵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最大的死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新的箭头。
箭头的起点,是金文贵。
箭头的终点,是那个注册在遥远的,加勒比海小岛上的,神秘的信托公司。
“现在,游戏进入了第二阶段。”
“与时间赛跑。”
“我们必须在金文贵被他那个厉害的律师,成功‘取保候审’之前,找到他们之间的致命关联。”
林度转过身,看着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组员们。
“老钱,你负责从法律层面,准备‘举证责任倒置’的申请材料。”
“苏晓,你负责重新梳理金鼎公司和金文贵个人,过去五年,所有的银行流水,我要找到每一笔,流向海外的可疑资金。”
“赵队,你负责带人,去金文贵所有可能去过的地方,再搜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布置完任务,林度一个人,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而他,则在自己的脑海里,开始了一场更加浩瀚的,信息的风暴。
他调取了金文贵过去五年,所有的行程记录。
飞机票,火车票,酒店入住信息,甚至是高速公路的ETC通行记录。
无数个散乱的时间和地点,在他的大脑中,被迅速地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轨迹。
北京,上海,深圳,香港……
这些,都是正常的商务出行。
但林度的目光,却锁定在了几个,每年都会在固定时间,重复出现的,异常的目的地上。
【2007年,2月15日,航班CZ383,目的地:开曼群岛,乔治敦。】
【2008年,2月10日,航班MU587,目的地:开曼群岛,乔治敦。】
【2009年,2月5日,航班CA991转BA253,目的地:开曼群岛,乔治敦。】
每年的春节前夕,雷打不动。
林度猛地睁开了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电。
“他每年春节,都去开曼群岛。”
“不是去度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去开,股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