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新任一把手递过来的烫手山芋,林度没有丝毫的犹豫。
“好的,高主任。”
他平静地接下了任务,仿佛只是接手一份普通的日常文件。
价格处的处长,看到林度答应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连忙将一沓厚厚的材料递给林度。
“林处,这是我们准备的发言稿和应对预案,您先看看。”
林度接过来,只翻了两页,就放到了一边。
这些材料,都是一些官样文章,充满了“稳定大局”、“保障民生”之类的空话,在真正的利益博弈面前,不堪一击。
“这些没用。”
林度看着价格处处长,直接开口。
“我需要天元钢铁过去五年,每一天的详细用电数据,精确到小时。”
“还有,他们过去五年的全部纳税记录,以及向税务部门申报的所有财务报表。”
价格处处长愣了一下。
“林处,这些都是涉密数据,特别是税务报表,我们发改委……”
“我有权限。”
林度打断了他。
云梦古镇事件后,市长赵立春特批,授予了林度一个特殊的权限——在项目预审和政策研究需要时,可跨部门调阅市直单位非绝密级别的所有数据。
这是赵市长给他的尚方宝剑。
价格处处长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协调数据。
林度接手听证会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天元钢铁集团的耳朵里。
董事长办公室里,一个身材魁梧,面相霸道的中年男人,正听着公关部经理的汇报。
他就是天元钢铁的创始人,李天元。
“发改委那个姓林的?就是那个把云梦古镇搅黄了的小子?”
李天元不屑地冷笑一声。
“一个搞行政审批的,懂什么叫钢铁?懂什么叫市场经济?”
“他以为这是在审文件吗?这是在打仗!”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李天元对着公关经理摆了摆手。
“去会会他,探探底。别送钱,那小子不吃这套。送点有品位的。”
第二天下午。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走进了林度的办公室。
他自称是天元钢铁的公关总监。
“林处长,久仰大名。”
男人满脸堆笑,将礼品盒放在了林度的桌上。
“我们李总听说您品味高雅,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张东州高尔夫俱乐部的终身会员卡,以后有空,大家一起打打球,交个朋友。”
那张黑色的会员卡,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卡面上,印着一个烫金的编号:007。
林度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张卡。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委里纪检组的内线。
“喂,纪检组吗?我是法规处的林度。”
他按下了免提键。
“我这里收到一份来自天元钢铁集团的馈赠,是一张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卡,编号007。”
“据我了解,该俱乐部终身会员卡的市价,在八十万元左右。”
“请你们过来登记一下,做个备案。”
电话那头的纪检组长,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而天元钢铁的公关总监,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林度的操作,会如此的直接,如此的不留情面。
他抓起那张会员卡,狼狈地冲出了办公室。
软的不行,天元钢铁立刻就来了硬的。
从第二天开始,东州市的各大本地媒体、网络论坛上,开始铺天盖地地出现关于天元钢铁“经营困难”的报道。
文章的口径惊人地一致,都是在哭诉铁矿石价格上涨,企业亏损严重,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甚至还出现了大量自称是“天元下岗职工”的账号,在网上发帖,说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如果政府再涨电价,他们就要集体去跳楼。
一时间,舆论汹涌。
巨大的压力,压向了市政府和发改委。
市里的一些领导,也开始私下给高建民打电话,暗示他“要从稳定大局出发,适当让步,保住就业是第一位的”。
整个发改委,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只有林度,对此充耳不闻。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他将从电网公司调来的用电数据,和从税务局拿到的财务报表,进行了逐一比对。
他的大脑,像一台最精密的对账机器,处理着海量的数据流。
很快,一个惊人的秘密,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天元钢铁向税务局申报的报表,和他们对外公布,用来哭穷的报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在税务报表上,他们的利润,高得惊人。
所谓的“亏损”,是通过与几家注册在海外避税天堂的“关联公司”进行交易,将巨额利润,巧妙地转移了出去。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他们向媒体哭诉“亏损三个亿”的同一个季度。
他们的内部财务记录显示,公司高管层,刚刚进行了一次集体涨薪,平均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
林度将这些铁一般的数据,一一提取出来。
在他的脑海中,一份堪称绝杀的“质询提纲”,已经悄然生成。
听证会的前一夜。
东州的夜空,被工业区的灯火映照得一片昏黄。
林度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看着远处天元钢铁厂那几根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烟囱,眼神平静。
“明天。”
他轻声自语。
“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数据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