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市务会。
常务副市长李文海，在会议上，脱稿讲了十分钟。
他没有点林度的名，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发改委主任周源的脸上。
“……我们有些部门，有些同志，思想僵化，观念陈旧！抱着那些条条框框不放，缺乏担当精神，缺乏服务意识！”
“一个百亿的龙头项目，在我们这里，竟然被一些所谓的‘程序’问题，卡得寸步难行！投资商的信心，就是这么被你们消耗掉的！”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云梦古镇项目，必须上！谁挡道，谁就给我让开！”
会议一结束，周源回到单位，立刻召开了紧急党组会。
压力，已经给到了极限。
周源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党组会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周源将市务会的情况，向几位党组成员通报了一遍。
最后，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说道：“同志们，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我提议，鉴于云梦古镇项目的特殊性和紧迫性，我们启动‘特别审批程序’，由投资处根据市领导的指示精神，直接出具立项批复文件。”
“法规处的预审意见，可以作为内部参考，存档备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绕开法规处，绕开林度，强行通过。
这等于是公开宣布，林度之前所有的坚持，都是错的。
是公开剥夺了他作为预审负责人，最核心的权力。
投资处处长，那个姓张的老处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同意。”
“我同意。”
“附议。”
在巨大的政治压力面前，所有的党组成员，都选择了妥协。
会议邀请了林度列席。
从头到尾，他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个局外人。
当周源宣布最终决定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周源一锤定音。
“投资处，今天下班前，把批文拿出来！”
散会后，林度成了整个发改委的“瘟神”。
走在走廊里，昔日还算热情的同事，看到他，都像见了鬼一样，远远地就绕开走，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
大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嘲讽，和一丝幸灾乐祸。
“看到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跟市领导作对，有好果子吃吗？”
“还是太年轻，不懂得变通，这下好了，政治前途彻底完蛋了。”
“以后啊，他就在那个法规处待到退休吧，再也没人会用他了。”
甚至，中午去食堂打饭，平时总会多给他一勺红烧肉的大妈，今天手都抖了一下，只给了他几块土豆。
嘴里还嘟囔着：“小伙子，怎么这么想不开，挡了市里的大喜事……”
林度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平静地吃完饭，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机械的严谨，起草了一份新的文件。
《关于“云梦古镇国际旅游度假区项目”存在重大违法违规风险的保留意见书》。
文件里，他详细阐述了0.03平方米重叠的法律定性，并附上了《自然保护区条例》和《刑法》的相关条款。
最后，他写道：“本人作为该项目预审负责人，坚决不同意该项目在未完成规划调整前，通过立项审批。如上级部门强行批准，本人将保留意见，并对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不承担任何责任。”
他没有把这份“保命符”锁进自己的抽屉。
而是打开了单位的OA办公系统。
他将这份意见书的电子版，以正式公文的形式，同时抄送给了三家单位：
发改委主任周源。
发改委纪检组。
以及，东州市档案局。
立此存照。
让这份文件，成为一份永远无法被篡改的，历史记录。
下午，投资处处长张处长，拿着刚刚打印出来，墨迹还未干透的红头批文，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知道，自己签下这个字，就等于把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他不敢不签。
他走到法规处门口，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他只是隔着门，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安静地坐在里面的身影。
林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玻璃，对他点了点头。
张处长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刺痛了，仓皇地转过身，快步离去。
看着他那颤抖而又狼狈的背影，林度轻声自语。
“别抖。”
“签了这个字，命运，就不在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