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度拿着一份只写了一行字的审核意见，敲开了周源办公室的门。
周源正和投资处处长商量着，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把“云梦古镇”的批文赶出来。
看到林度进来，周源笑着招了招手。
“小林，来得正好。材料看完了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就把字签了，我们好向市里交差。”
林度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那张纸，轻轻放在了周源的办公桌上。
周源拿起来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纸上，用宋体四号字，打印着一行短得不能再短的意见：
【经预审，该项目用地红线与白鹭湖国家级湿地保护区核心区边界存在0.03平方米的重叠，不符合《自然保护区条例》相关规定，建议退回，待规划调整后重报。】
周源看着那个“0.03”的数字，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零点零三。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林度。
“小林，你……你是不是写错了？是300平米，还是30平米？”
林度平静地回答：“周主任，您没看错，就是0.03平方米。换算一下，大概就是一张A4纸的大小。”
周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一张A4纸？！”
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小林啊小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这么大的项目，上千亩地，出这么一点误差，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可能是测量仪器抖了一下，可能是GPS信号偏了一点，这都算事儿？”
“你就要为了一张纸，去挡一个百亿投资的项目？！”
周源苦口婆心地劝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做工作，要抓大放小，不能钻牛角尖！”
林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周主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二十六条明确规定：禁止在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内，进行任何生产经营活动。”
“法律条文里，没有规定‘误差豁免权’。”
“0.03平米，也是核心区。”
周源看着林度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他劝了足足半个小时，从政治大局，到人情世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林度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规定就是规定。”
这件事，很快就在发改委内部传开了。
整个大楼，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法规处那个林度，又犯病了！”
“这次更离谱，为了一张纸那么大的地方，把李副市长的一号工程给卡了！”
“他是不是疯了？这是典型的‘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刷存在感想疯了吧？”
“这下好了，把市领导得罪死了，我看他这个副处长也当到头了。”
所有人都觉得，林度这次，是纯粹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在无理取闹。
项目方的开发商老板，一个叫陈江河的本地富豪，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他亲自带着技术总监，气冲冲地跑到了林度的办公室。
“林处长！”陈江河一进门，就将一份测绘报告拍在桌上。
“我们请了全省最好的测绘公司，反复核对过！我们项目绝对没有侵占红线！”
“你说的那个0.03平米，纯粹是技术误差！是允许范围内的！”
技术总监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林处长，国际测绘标准里，都有误差率的说法。您不能用一个绝对理想化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实际工程啊。”
甚至，陈江河还暗示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点点重叠，大不了我们把那块地圈出来，不动它，在上面种几棵树，搞搞绿化，不就行了？”
林度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他们说完。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陈总，首先，我这里的数据，来源是国家测绘局的原始数据，精度比你请的任何商业公司都高。”
“其次，法律面前，没有‘技术误差’这个概念。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
他最后看向陈江河，语气冰冷。
“最后，根据《自然保护区条例》的司法解释，在核心区内，改变土地原貌的任何行为，包括你说的种树，都属于违规建设。”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修改项目总体规划，将这0.03平方米，彻底从你们的红线图里，让出来。”
陈江河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修改总体规划，意味着要重新报批，重新走一遍所有流程。
设计、论证、评审……这一套下来，至少要耽误三个月的时间。
对于一个百亿项目来说，三个月的时间成本，利息损失，就是天文数字。
他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林度。
“林处长，你知不知道，项目每耽误一天，我们的损失就是上百万。”
“这个责任，你赔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