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蹲在巷子里,盯着地上的脚印。
鞋印很清晰,纹路规整,不是手工鞋,是工厂批量生产的。
尺码不大,比他的脚小,像是个女人,或者个子不高的男人。
脚印从巷子深处来,往巷子口去,然后又折返,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范建沿着脚印往前走,念雪贴着他腿边,尾巴夹着,不肯超前一步。白丸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拓片。
石头走在白丸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熊贞大走在最后,手搭在枪把上。
脚印穿过小巷,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石墙更高了,把阳光挡在外面,巷子里很暗,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
念雪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范建停下来,蹲下看。
脚印在这里变多了,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绕圈子。
“她在找什么?”白丸小声问。
“不知道。”范建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面石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石头,爬满了藤蔓。
脚印到了墙根就消失了。不是拐弯,不是折返,是直接消失了。
范建蹲下来,用手摸着地面。石板是实的,没有缝,没有洞。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但脚印就在这里消失了。他站起来,看着那面墙,伸手拨开藤蔓。
墙是石头的,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很结实,没有裂缝,没有暗门。
他敲了敲,声音很实,不是空的。他退后一步,看着墙根的地面。
白丸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石板的缝隙。“这里。”她的声音有点抖。
范建蹲下来看。
石板的边缘有撬痕,很新,金属工具留下的。有人撬开过这块石板,然后又盖上了。
他用手指扣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拉。石板很重,他拉不动。
熊贞大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拉,石板翻过来了。
下面是一个洞,不大,黑漆漆的,手电照下去,能看到台阶,石头的,很陡,往下延伸。
“她从这里下去的。”范建说。
念雪退后一步,不肯靠近洞口。它浑身发抖,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
范建看着念雪,心里沉了一下。
它闻到那个女人的味道了?还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念雪不想下去。
“你在上面等着。”范建对念雪说。
念雪没动,蹲在洞口旁边,看着他。范建打着手电走下台阶,熊贞大跟在后面,白丸跟在熊贞大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
台阶很长,弯弯曲曲的,往下延伸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石头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
空气很闷,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很淡,但能闻出来。那个女人从这里走过,留下了味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石头垒的,几平米。地上有脚印,很多,来回走的。
墙角放着一个背包,黑色的,尼龙的,拉链开着。白丸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背包里面。
衣服、水壶、压缩饼干、手电、地图。她拿出地图展开,是手绘的,画着王宫、广场、主街、陶窑。
有人标注了几个圈。陶窑画了红圈,王宫画了红圈,这里——这个地下房间——也画了红圈。
白丸看着那些标注,手在抖。
“她来过这里。她知道我们要来。她在等我们。”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地上的脚印,来回走的,很多趟。她在等,等他们出现,然后她走了。
去了哪里?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黑白的,旧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穿着白大褂,站在一艘船前面。
船身上写着字,英文的。白丸接过去看。
“研究船。信天翁号。”
范建愣住了。信天翁号。一九六七年沉没的那艘船。
那个来找鸟、找到了别的东西的考察队。照片上的女人站在船头,笑着。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眼睛很亮。
她是那个考察队的成员?她来过这里?她还活着?
不可能,一九六七年到现在,快六十年了。她至少八十多岁了。但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是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孙女?
石头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什么。“范哥,你看。”
墙上刻着字。不是符号,是英文,用刀刻的,一笔一笔的。白丸凑过去看,念了出来。“我去找他了。如果你看到这个,不要找我。回去。这里不安全。”落款是一个名字。“艾玛。”
范建看着那个名字。艾玛。她来过这里,等过他们,留下了一句话——“不要找我。回去。这里不安全。”她去了哪里?他站起来,看着房间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出口,更窄,更矮,只能爬着过去。地上有脚印,往那个方向去了。她爬过去了。范建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个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嗒,嗒,嗒。脚步声。她在前面。
范建把手电塞进嘴里,咬着,趴下来,往洞口里爬。熊贞大跟在后面,白丸跟在熊贞大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通道很窄,肩膀蹭着石壁,膝盖跪在石头上,硌得生疼。爬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变宽了,能弯腰走了。脚步声更近了。嗒,嗒,嗒。就在前面。范建加快脚步,弯腰往前走。通道突然开阔了,是一个天然溶洞,不大,几米宽。溶洞的另一边有一个出口,光从外面照进来,白花花的。一个人站在出口处,背对着他。女人,短头发,穿着冲锋衣,背着背包。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范建看到了她的脸。年轻的,二十多岁,眼睛很亮,跟照片上那个女人很像。她是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孙女?女人看到他,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她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范建听到了。“你来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出洞口,跑进光里。范建追出去。洞口外面是山坡,长满了草,往下就是海边。女人跑得很快,顺着山坡往下冲。范建追了几步,停下来。追不上了。她的船在海边,白色的,小小的,漂在水面上。她跳上船,发动引擎,船离开岸边,往海面上驶去。范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船尾站着那个女人,看着他。她没挥手,就站在那里。船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了。
白丸跑上来,站在范建旁边,喘着气。“她是谁?”
范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女人。白大褂,研究船,信天翁号。一九六七年。她来过这里,她来过这个岛,她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又来了?那个女人是她的什么人?女儿?孙女?她为什么在这里等他们?她为什么跑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岛上不止他们。还有别人。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