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走在泥土路上,背后那口祖传黑铁锅压得他直不起腰。
小乞丐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他两眼发直,时不时重重叹一口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活着没意思”的颓废感。
“别叹气了!”文才停下脚步,回头瞪眼。
小乞丐不理他,继续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他的墓志铭。那锅“相思皮蛋粥”的致郁药效显然还没过。
文才无奈。他跨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李家镇。
镇里安静得诡异。大白天的街道空无一人,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框上挂着干瘪的大蒜,贴着褪色的黄符。
空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文才走到镇中心的告示栏前。一张崭新的悬赏榜贴在正中间。
“镇民半夜屡遭魇鬼压床,精气神日渐枯竭。求过路高人驱邪保平安。赏大洋五百块。李镇长示。”
五百块大洋。文才眼睛亮了。他伸手撕下告示。
“干什么的!”
几名穿着粗布号衣的镇丁围了上来。他们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握着水火棍。
领头的镇丁上下打量文才。破布衫,大黑锅,身后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
“哪来的江湖骗子?”领头镇丁冷笑,“要饭去别处!揭镇长的榜,你有几条命?”
文才站直身体,单手负在身后,装出九叔平时的高深模样。
“贫道茅山正宗传人。”
镇丁们哄堂大笑。
“茅山传人背口锅?你当你是伙夫啊!”
文才不恼,他摸了摸怀里那叠厚厚的符箓。有秋生和师妹给的家底,他现在底气很足。
“带我去见镇长。耽误了驱邪,你们担待不起。”文才语气转冷。
镇丁见他底气这么足,互相对视一眼。
“行,带你去。反正前几天死在镇长府的几个老道,也不差你这一个。”
镇长府。
大厅里点着几盆炭火。胖镇长裹着狐皮大衣,缩在太师椅上。他眼下乌青,精神萎靡,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
看到镇丁领进来一个背着大黑锅的年轻人,镇长猛地一拍桌子。
“混账!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领?这副德行也敢揭榜?给我轰出去!”
几名镇丁立刻上前拿人。
“慢着!”文才大喝一声。
他双手飞快结印,两指在眼前一抹。九叔传授的“望气术”开启。
视线中,镇长头顶盘旋着一团浓郁的死气。更要命的是,镇长左肩的阳火已经完全熄灭,右肩的阳火也摇摇欲坠。
“印堂发黑,邪气入体。你左肩阳火已灭,活不过今晚三更。”文才直视镇长,语气笃定。
镇长脸色大变。他确实感觉左半边身体发麻,夜里总是做恶梦,梦见有东西趴在背上吸气。
“你……你看出来了?”镇长声音发颤。
文才不废话。他伸手入怀,抽出一张秋生画的高阶辟邪符。
手腕一抖。
“去!”
符纸脱手而出,飞向镇长。
没有火折子,那张黄符在半空中瞬间无火自燃。一道刺目的金光猛然爆发,直逼镇长面门。
“啊!”镇长吓得闭上眼睛。
金光扫过。镇长只觉得背上一轻,那种犹如被冰块包裹的阴寒感瞬间消散。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神清气爽。
大厅里死寂。镇丁们瞪大眼睛,手里的水火棍掉在地上。
镇长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文才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天师!真天师啊!救救我李家镇!”镇长一把抱住文才的大腿。
文才心里暗爽。这种被人当大腿抱的感觉,以前只有秋生能享受。
“起来说话。”文才故作高深地摆手。
镇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命人奉茶。
“天师有所不知,那魇鬼实在凶悍。”镇长擦着冷汗,“它专门半夜入梦,吸人精气。一开始只是镇子边缘的几户人家,后来越来越猖狂。前阵子我花重金请了三个道士,结果全折在里面了。尸体抬出来的时候,都被吸成了人干!”
文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吸成人干?这魇鬼起码是恶鬼级别的。
他有点后悔揭榜了。但看着镇长那崇拜的眼神,还有怀里那叠符箓,他咬牙硬撑下来。
“带我去源头看看。”文才放下茶杯。
走出镇长府。
文才再次运转望气术。视线穿过错落的屋顶。
全镇上空都盘旋着淡淡的灰气。所有的灰气顺着风向,丝丝缕缕地汇聚。
文才顺着灰气的走向望去。目标直指镇西方向。
那里是一座废弃的破庙。
正当文才准备仔细端详时,衣角被人用力扯了扯。
文才低头。小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小乞丐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镇西的方向。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着破庙的上空。
“那里……有很大一团黑云。好黑,好冷。”小乞丐声音木讷,语速缓慢。
文才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乞丐。
黑云?
文才立刻散去手上的印诀,关闭望气术。视线恢复正常。
正常视线下,镇西上空晴空万里,什么都没有。
小乞丐没有开望气术。他是个一点道法都不懂的凡人。
但他凭一双肉眼,竟然看见了只有施法才能看见的浓郁阴气?
天生阴阳眼!而且是极其纯粹的那种!
文才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想起九叔以前说过的话:修道一途,勤奋固然重要,但天赋决定上限。天生阴阳眼的人,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自己下山历练,竟然捡到了个宝?
文才看着小乞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累赘,而是看一块闪闪发光的璞玉。
“你叫什么名字?”文才放柔声音。
小乞丐挠了挠头上的杂草:“我没名字。别人都叫我狗剩。”
“狗剩不好听。”文才摸着下巴,回想自己当初被九叔收养的情景,“以后,你跟着我。我教你道法。”
小乞丐呆呆地看着他:“管饭吗?”
“管!”文才拍胸脯,“不仅管饭,我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我这口锅,可是神器!”
小乞丐听到“做好吃的”,立刻联想到那锅让他抑郁了一路的皮蛋粥,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我们去那边。”文才指着镇西破庙,“今天,我让你见识一下茅山正宗道法!”
两人穿过寂静的街道,直奔镇西。
越靠近破庙,四周的温度越低。文才裹紧了单薄的道袍。小乞丐倒是毫无反应,依然保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紧紧跟在文才身后。
破庙的大门已经倒塌了一半,牌匾断裂,字迹模糊不清。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这些杂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叶片边缘锋利。
文才停在院门外,没有贸然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林岁岁给的极品糯米。抓起一把,用力撒向院子。
糯米落地。
“噼里啪啦!”
一阵爆豆般的炸响声传来。原本落在地上的白色糯米,瞬间变成了焦黑色,冒出刺鼻的白烟。
阴气极重。
文才咽了口唾沫。这地方的凶险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反手解下背上的大黑铁锅,重重地砸在地上。
“当!”
一声巨响。铁锅震荡出的声波在院子里回荡。这是祖师爷熬制朱砂的法器,本身就带着浓烈的破邪属性。
声波过处,院子里的紫黑色杂草纷纷枯萎倒伏。
一条通往大殿的青砖小路露了出来。
“你在外面待着,别乱跑。”文才嘱咐小乞丐。
小乞丐呆滞地点点头,乖乖蹲在铁锅旁边。
文才左手捏起一张镇煞符,右手握着一把桃木短剑,小心翼翼地踏入院子。
大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文才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一脚,踹开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激起一阵灰尘。
一股极度阴寒的气流从大殿深处涌出。文才冷不防吸了一口,只觉得连肺都要被冻结了。
他迅速将镇煞符贴在自己胸口,护住心脉。
大殿正中央,原本供奉神像的基座上空空如也。
在基座的阴影里,倒挂着一个东西。
文才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人形怪物。它四肢反曲,像蜘蛛一样紧贴着墙壁。怪物的腹部高高隆起,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魇鬼。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怪物猛地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血盆大口。
“嘶——”
魇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它四肢猛地发力,从墙壁上弹射而出,直扑文才面门。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文才瞳孔收缩。他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举起桃木短剑格挡。
“咔嚓!”
桃木短剑被魇鬼的利爪瞬间折断。
魇鬼张开大口,对准文才的脖子咬了下来。
生死关头,文才脑海中闪过秋生教他的应急法门。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喷在半截断剑上。
“急急如律令!”
断剑燃起一团纯阳之火。文才用力将断剑捅进魇鬼的腹部。
“嗷!”
魇鬼发出凄厉的惨叫,腹部被灼烧出一个大洞。大量灰黑色的气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它猛地甩开文才,向后退去,倒挂在房梁上,死死盯着文才。
文才摔在地上,胸口气血翻涌。
他咬牙站起来。这只魇鬼吸收了太多镇民的精气,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单凭基础法器根本对付不了。
文才伸手入怀。这一次,他抽出了三张高阶辟邪符。
这是秋生画的神符,里面蕴含着纯阳雷力。
“想吸我?我让你吸个够!”文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退反进,主动冲向大殿中央。
魇鬼见猎物送上门,再次从房梁上扑下。
文才看准时机,双手齐扬。
三张高阶符箓成品字形飞出,精准地贴在魇鬼的胸口和双肩。
“破!”
文才双手结印,厉喝出声。
三道刺目的金光同时亮起。伴随着隐隐的雷鸣声,纯净的雷霆之力在魇鬼身上爆发。
魇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瞬间被雷光撕裂,化作一团飞灰。
大殿内的阴寒之气随之一空。
文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竟然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只高阶魇鬼?
虽然靠的是外挂符箓,但这也是他实打实的战绩。
“干得漂亮。”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呆滞的声音。
文才转头,看见小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拖着那口大黑铁锅。
“你没跑?”文才有些意外。
小乞丐摇摇头:“锅在这,我跑什么。你说了管饭的。”
文才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笑声在破庙里回荡。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小乞丐面前。
“行,管饭!今天咱们就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