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玛丽刚坐到餐桌前,就派女仆去女校送信。
“跟威尔逊校长说一声,我今天上午过去看看。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我就是随便走走。”
女仆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班纳特先生正在喝他的茶,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玛丽一眼。
“你那个学校,修好了?”
“差不多了。”玛丽往面包上抹着果酱,“上次来信一期已经快收尾,现在应该能见人了。”
班纳特先生“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报纸。
玛丽知道他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去。
她也没指望父亲会去。他一辈子不爱出门,连邻居家都懒得多走几步,更别说跑去什么女校了。
可早饭还没吃完,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车声。
玛丽抬起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威尔逊夫人从马车里下来,步子迈得很快,那条深灰色的裙子在晨风里微微飘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班纳特家的房子,然后直接往门口走来。
玛丽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餐巾站起来。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又缩回去了。
“你这个校长,来得倒快。”
玛丽没理他,快步走到门口。
威尔逊夫人已经站在台阶上了,脸上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玛丽小姐,信收到了。我想着,既然你要来,不如我亲自来接。”
玛丽看着她,有点无奈。
“我说了随便走走,不用特意——”
“你随便走,我也得领着你看。”威尔逊夫人打断她,一点都不客气,“不然你自己转一圈,能看出什么名堂?”
玛丽被她噎了一下,只好笑着摇摇头。
“行行行,你领。我跟着。”
威尔逊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往里看了一眼。
“班纳特先生呢?不一起去?”
玛丽回过头,看向餐厅方向。
“他啊——”
班纳特先生已经放下报纸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朝威尔逊夫人点了点头。
“威尔逊夫人,好久不见。”
威尔逊夫人欠了欠身。
“先生。今天天气好,不如一起去学校看看?”
班纳特先生正要开口婉拒,玛丽在旁边说了一句。
“父亲,一起去吧。又不是修女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玛丽耸了耸肩。
“实话。”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威尔逊夫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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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刻钟,女校就到了。
那栋乔治亚式的三层主楼已经全部完工了,红砖墙面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光,白色的窗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排。门廊那四根爱奥尼柱还是那么显眼,柱头的卷涡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楼盖得不错。”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
“用的料都是好的。红砖是本地烧的,石柱从伦敦运来的,花了点钱。”
班纳特先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窗户。
那是一扇扇高大的双悬窗,上下两扇,从一楼一直排到三楼。玻璃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能看见里面雪白的墙壁和深色的木地板。
他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看。
“这窗户,采光真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像那些为了避税的房子,好好的窗户封一半,屋里黑得像地窖。”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先生说的是窗户税的事吧?”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些窗户上。
“伦敦那些老房子,你看看,哪栋没有几扇封死的窗?说是窗户税,其实就是阳光税。穷人为了少交税,宁可住在黑屋子里。”
玛丽站在旁边,听着父亲难得说这么多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父亲,这儿可不用交那个税。”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笑着说:“这是公共教育设施,不会有人来收税的。”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
威尔逊夫人在旁边接了一句:“不光窗户税不用交,地产税也免了。我跟加德纳先生确认过,学校用地按慈善用途算,一分钱不用出。”
班纳特先生摇了摇头。
“你们倒是算得精。”
玛丽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算得精。那些乱七八糟的税,她上辈子就听说过。窗户税、房产税、道路税、马车税——英国政府恨不得把每一口呼吸都收一份钱。
但她选的地方,正好是能避则避。
公共教育设施。慈善用途。非盈利机构。
那些收税的官员来了,她也有一百种理由挡回去。
威尔逊夫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班纳特先生一路上都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透过玻璃洒进来的阳光,看那些被照得亮堂堂的走廊和教室。
“这光线,读书正好。”他难得夸了一句。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
“都按玛丽小姐的意思设计的。窗户要大,要亮,要让孩子们看得清书上的字。”
班纳特先生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教室里很安静。
玛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第一间教室里坐的是最小的女孩们,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裙子,有的明显是姐姐穿剩下的,改小了还在穿。她们挤在长条凳上,跟着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念字母。
“A……A……A……”
那些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但每一个都念得很认真。
玛丽看了一会儿,往下一间走。
第二间教室大一些,女孩们年纪也大些,十二三岁。黑板上写着几行字,是《圣经》里的句子,她们正在抄写。另一个角落里,几个女孩围在一起,老师正在教她们简单的算术,掰着手指头算。
玛丽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嘴角弯了弯。
威尔逊夫人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如今师资还是不够多,也招不到那么多学生。只能先这样,慢慢来。”
玛丽点点头。
“面包会有的,黄油也会有的。”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这话倒是有意思。哪听来的?”
玛丽想了想,随口说:“忘了。哪本书里看到的吧。”
威尔逊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室区,玛丽问了一句:“附近的女孩子都来了吗?”
威尔逊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来了一小部分。”
玛丽看着她。
威尔逊夫人的脸色有些为难,斟酌着说:“学费和伙食费,已经是压到最低了。可还是有好多人家不肯送。说是女孩子在家里能帮忙干活,做饭、洗衣、带弟弟妹妹,送出来读书,家里就少了帮手。”
玛丽没有说话。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有的倒是想送,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那点钱。我跟她们说可以先欠着,等孩子读出来了再还,可她们还是摇头。说是欠着钱心里不踏实,不如不读。”
玛丽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下次招生的时候,跟那些人说清楚——女孩子读了书,能读会写,将来也能找好人家。”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有些犹豫。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话说得太功利了,和她们办学校的初衷不太一样。
玛丽继续说下去:“这样说,他们才能听进去。”
威尔逊夫人没有说话。
玛丽又说:“再告诉他们,学得好的,能返还学费,有奖学金拿。这样总会有愿意送来的。”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下一学期招生,我就这么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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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到图书馆门口。
那是一间敞亮的大屋子,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还没放满书的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烫金的字:
希帕提娅馆
班纳特先生正站在那块木牌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
玛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父亲,这是图书馆。”
班纳特先生没有看她。他还在看那几个字。
“希帕提娅……”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那个希腊女教师?”
玛丽点点头。
“亚历山大城那个。被暴徒杀死的那个。”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个故事。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教哲学、数学、天文,最后被暴徒剥去衣服,用瓦片杀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威尔逊夫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威尔逊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为了自家孩子的前途,做出那样的事,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呢?”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况且,玛丽小姐当年能受了激励,成了作家,如今又来资助这所学校——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玛丽。
玛丽站在阳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着。
他忽然想起那年,玛丽九岁,站在台阶上,冲威尔逊夫人鞠躬的样子。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倔。
现在她长大了,建了学校,用了那个被杀害的女教师的名字。
他心里的那点结,不知怎的,就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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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另一面墙上,嵌着一块深色的大理石板。
上面刻着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的。玛丽走过去,站在那块石板前面。
“威尔逊夫人,这就是捐赠名单?”
威尔逊夫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对。都是在建校过程中出钱出力的人。”
玛丽一行一行看过去。
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或者一句简短的说明。她看到““简·班纳特小姐,五镑”——那是简攒了好久的私房钱。
她看到“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五镑”——伊丽莎白也捐了。
她看到“某匿名女士,一万镑”——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玛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