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斯先生求婚的事,家里终于谈得够多了。

班纳特太太的絮叨从每天十次降到三次,伊丽莎白终于可以在客厅里坐着而不被追着骂了。简松了口气,莉迪亚和基蒂也找到新的话题——镇上又来了几个新军官,红制服在街上晃来晃去,足够她们叽叽喳喳好几天。

只有一个人,态度始终如一。

夏洛特·卢卡斯。

她来朗博恩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来都坐在柯林斯先生旁边,耐心地听他讲凯瑟琳夫人的花园、罗新斯的窗子、他那些永远说不完的“夫人说”。她点头,微笑,偶尔问一句“后来呢”,让柯林斯先生讲得更起劲。柯林斯那原本让人难以忍受的长篇大论,在她面前竟然变得顺耳起来,他讲得眉飞色舞,她听得专注认真。

伊丽莎白看在眼里,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夏洛特真是好人,”她对简说,语气里带着感激,“那么无聊的话都能听下去,换了我,一刻钟都坐不住。”

简点点头。

“她一向有耐心。”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两个姐姐的对话,什么都没说。

她看见了。

那些苗头,那些她自己也许早就知道的苗头。

夏洛特·卢卡斯,二十七岁,父亲做过镇长,进过一次宫,捞了个爵士头衔,连正经工作都不做了。家里只有那点田地,下面还有一堆妹妹等着嫁人。她是老大,嫁不出去,小的们就不好说亲。

玛丽想起原著。

夏洛特会嫁给柯林斯。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家。

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会被人赶走的家。

她站起来,走到夏洛特身边。

“夏洛特,陪我出去走走吧。”

夏洛特抬起头,有些意外。她和玛丽不算熟,平时来往多是伊丽莎白。但玛丽主动开口,她还是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花园。

秋天的花园没什么花,只剩下几丛枯枝和落叶。小径两旁的草也黄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干草味,凉丝丝的。

夏洛特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玛丽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枯叶上,窸窸窣窣。

走了一段,夏洛特正要开口问,玛丽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夏洛特。

“你是已经决定嫁给柯林斯了?”

夏洛特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玛丽。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玛丽——”

玛丽抬起手,轻轻打断她。

“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柯林斯这个人,只要你能容忍他的性格,的确是个不错的依靠。他有牧师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这份产业。他可能是你在这门婚事里能抓到最好的一个。”

夏洛特听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看见了。

玛丽顿了顿。

“但如果你不想嫁人……”

夏洛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之前的家庭教师,现在在一所女校当校长。”玛丽说,“如果你想要找份工作,离开这里,我可以写一封信推荐你。”

花园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小径上,落在地上那些已经干枯的草叶间。

夏洛特站在那里,看着玛丽,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那种沉稳的笑没什么两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心事留下的痕迹。

“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夏洛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条通往卢卡斯家的小路上。

“父亲原本做镇长,进了一次宫,捞到爵士的头衔,连工作都不做了。他是不可能让自己女儿出去工作的。家里只有那些田地,我又是最大的一个,没有嫁出去,小的们亲事也不好说。”

她顿了顿。

“家里也不可能容忍我一直做老姑娘。”

玛丽听着,没有说话。

夏洛特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怨愤,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了的平静。

“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已经做好接受未来无趣婚姻的准备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了,淡得像快消失的云。

“再说,按大部分人的婚姻情况来说,幸福的又有几对呢?能在未来吃喝不愁,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玛丽没有说话。

她看着夏洛特,看着她脸上那层淡淡的、沉稳的笑。

那笑容很得体,很体面,和她平时一模一样。

可玛丽总觉得,她在哭。

不是眼睛里流泪的那种哭,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流得无声无息,流得谁也看不见。

夏洛特转过身,沿着小径往回走。

“回去吧,外面凉。”

玛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吹过,又落下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夏洛特肩上,她没察觉,就那么带着那片枯叶往前走。

玛丽看着前面那个背影,走得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她知道夏洛特已经做了决定。

也知道,这个决定,在夏洛特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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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

简正坐在窗边绣花,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像是在绣什么要紧的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仆人递过来的那封信,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

然后她看见了信封上的字迹。

那笑容顿了一下。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见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那信封上,照在她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伊丽莎白从旁边走过来。

“简?谁的信?”

简没有说话。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精美的信笺。信纸是淡粉色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花纹,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字迹优美流畅,是卡洛琳·宾利的手笔。

简看着那封信,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白色是从脸颊开始的,慢慢蔓延到嘴唇,蔓延到耳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信纸上移动。

伊丽莎白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

简把信递给她。

“卡洛琳说……她们全家已经离开内瑟菲尔德,回伦敦去了。不打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接过信。

她扫了一眼,然后念出了第一句:

“她们刚刚打定主意,立刻随她们兄弟上城里去,打算当天赶到格罗斯维诺街吃饭,赫斯特先生就住在那条街上。”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最亲爱的朋友,离开赫特福德郡,除了见不到你以外,我别无其他遗憾。不过,我们期望有朝一日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愉快地交往,并且希望目前能经常通信,无话不说,以消离愁。不胜企盼。”

伊丽莎白念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姐姐。伊丽莎白脸上带着一种木讷的神情,像是在消化这些浮华的词藻,又像是在想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手帕。

“她们走了。”简轻声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伊丽莎白把那封信放下,信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得这么急,连告别都没有。”

简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简。那封信上的字迹那么优美,那么流畅,可那些话听起来,怎么都不像真心。

“这封信写得倒是好听。‘无话不说,以消离愁。’真要无话不说,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简还是没说话。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

宾利先生。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目光一直黏在简身上的年轻人。那个在内瑟菲尔德舞会上和简跳了四支舞的人。那个听说简病了,急得冲到朗博恩来探望的人。

他走了。

一句话都没留。

简的手垂下来,那条手帕落在膝上,她没有捡。她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望了很久。

伊丽莎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简……”

简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可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那笑只挂在嘴角,挂在脸上,像是她给自己戴上的面具。

伊丽莎白看着那笑,没有说话。

玛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路两旁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落下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路上。

她想起原著里的这一段。宾利姐妹用这封信拆散了简和宾利,达西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他们觉得简配不上宾利,觉得一个乡下姑娘不值得宾利认真对待。

她们以为自己赢了。

可她们不知道,宾利会回来的。

玛丽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他会回来的”,不能说“这是误会”,不能说“有人在搞鬼”。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简的笑,看着那笑底下藏着的难过。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转过身,走回角落里,重新拿起那本书。

书页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简还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手帕,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吹动那扇半开的窗,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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