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放下刀叉,忽然开口。

“今晚家里要来客人,晚饭要好好准备。”

班纳特太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眼睛亮起来。

“客人?谁?是不是夏洛特·卢卡斯要来?”

她想了想,又撇了撇嘴。

“那丫头来有什么稀罕的,家常饭就够招待了,还要怎么好好准备?”

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一位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又亮了一截。

“先生?”

她放下勺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是不是宾利先生?一个人来?”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压不住的笑,“来进行最伟大的事业?向简求婚?”

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盘子。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是宾利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谁?”

“是一位从来没见过的先生。”班纳特先生往后靠了靠,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第一次登门。”

班纳特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急了。

“到底是谁?你快说呀,卖什么关子!”

班纳特先生这才放下餐巾,看着几个女儿。

“是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还没反应过来,班纳特先生已经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就是那个,我死后,他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把你们撵出这房子的人。”

他说完,眼睛往玛丽那边瞟了一眼,冲她挤了挤眼睛。

玛丽忍住笑,低下头。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秒,然后叫起来。

“原来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脸涨得通红,“听你说这事,我真受不了!你的财产不能传给自己的孩子,却要让给别人继承,这真是天下最冷酷的事情!”

简轻声开口:“母亲,这是限定继承权,法律规定的——”

“什么法律规定不规定!”班纳特太太打断她,“凭什么我们家的东西要给别人?你们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比那个什么柯林斯强?”

伊丽莎白也开口解释:“母亲,限定继承权就是为了防止财产分散,男系亲属才有资格——”

“我不管什么男系女系!”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那房子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凭什么他要来拿走?你们早就跟我说过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这事就是不对!”

她越说越气,拿起餐巾狠狠擦了擦嘴。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也不劝,就那么看着。

玛丽坐在角落里,低头喝她的茶,嘴角弯着。

班纳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何方神圣,那我就念一念他的来信。”

班纳特太太哼了一声,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班纳特先生开始念:

“‘你与先父之间发生的龃龉,一直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自先父不幸弃世以来,我屡屡想要弥合这裂痕,但是一度却犹豫不决,心想:一个先父一向与之以仇为快的人,我却来与其求和修好,这未免有辱先人——’”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

“听呀,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班纳特先生继续念:

“‘不过,我现在对此事已打定主意,因为算我三生有幸,承蒙已故刘易斯·德布尔爵士的遗孀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恩赐,我已在复活节那天受了圣职。凯瑟琳夫人大慈大悲,恩重如山,提拔我担任该教区的教士,今后我当竭诚努力,感恩戴德,恭侍夫人,随时准备奉行英国教会所规定的一切礼仪。’”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继续往下念,语气平平的,偶尔在逗号处顿一顿。

“‘况且,我作为一名教士,觉得有责任尽我力之所及,促进家家户户敦睦交好。在这方面,我自信我这番好意是值得高度赞许的,而我将继承朗伯恩财产一事,请你不必介意,也不必导致你拒绝接受我献上的橄榄枝。我如此侵犯了诸位令嫒的利益,只能深感不安,请允许我为此表示歉意,并请先生放心,我愿向令嫒做出一切可能的补偿——此事容待以后详议。’”

他念完这一段,抬起眼睛看了几个女儿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倘若你不反对我踵门造访,我建议于11月18日星期一下午四点钟前来拜谒,抑或在府上叨扰至下星期六为止。这对于我毫无不便之处,因为凯瑟琳夫人决不会反对我星期日偶尔离开教堂一下,只要另有教士主持当天的事务。谨向尊夫人及诸位令嫒表示敬意。’”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就要见到这位柯林斯先生了。”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叫起来。

“补偿?他能补偿什么?拿我们的房子补偿我们?真是笑话!”

简轻声说:“母亲,他说的是补偿……”

“什么补偿都不管用!”班纳特太太打断她,“反正他就是来抢我们家产的!”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玛丽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谁。原著里那个又蠢又谄媚的表侄,一心想娶个班纳特家的女儿来“补偿”她们,最后娶了夏洛特·卢卡斯。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会看上谁。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达了。

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已经站在窗前望了好几回。她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穿黑衣服的,个子挺高——看着倒还体面。”

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抬起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玛丽坐在角落里,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

门开了,仆人领着一位先生走进来。

他二十五岁上下,身材高大,却高大得有些笨拙——肩膀宽,脖子长,走起路来微微往前倾,像是总在准备行礼。他穿着全套的黑衣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却系得太紧了些,勒得下巴底下堆出一小圈肉来。

他进门站定,先朝班纳特先生鞠了一躬,又朝班纳特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几个女儿,又鞠了一躬。这一连串的鞠躬鞠得又深又慢,像是照着什么礼仪书练过的。

玛丽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原著里的那些描写——柯林斯先生,凯瑟琳夫人的宠儿,又蠢又谄媚,一心想娶个班纳特家的女儿来“补偿”她们。

果然。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盯着那个还在鞠躬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简倒是很客气地回了一个屈膝礼。

柯林斯先生直起身,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像是在挑选什么。

“贝内特太太,”他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还要笨拙,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来的,“您真有福气,养了这么多好女儿。”

班纳特太太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一边说,一边微微点着头,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拍子。

“我对她们的美貌早有耳闻,但是今天一见面,才知道她们比人们传闻的还要姣美得多。”他的目光又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简脸上,多停了一瞬,“我相信,贝内特太太到时候会看着女儿们一个个结下美满良缘。”

伊丽莎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位柯林斯先生的奉承话,听着像是从哪本礼仪手册上抄下来的。

简倒是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但那笑意只挂在脸上,没有进到眼睛里。

班纳特太太却听得很受用。

“你这个人心肠真好,”她笑着说,“我真心希望事情能像你说的那样,否则她们要苦死了。有些事情办得就是怪。”

她说完,叹了口气,又看了柯林斯先生一眼。

柯林斯先生立刻接上话头,脸上带着那种过分认真的表情。

“太太,我深知这件事苦了表妹们。我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少话要说,但是又不敢孟浪造次。”他说着,又朝几个姑娘微微欠了欠身,“不过我可以向小姐们保证,我是来这里向她们表示敬意的。现在我不想多说,或许我们处熟了以后——”

他说到这儿,恰好仆人进来请入席,打断了话头。

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

伊丽莎白朝玛丽挑了挑眉。玛丽微微摇了摇头。

简轻轻推了推她们,三个人跟着往餐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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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柯林斯先生一刻也没闲着。

他的目光在客厅、饭厅、以及屋里的所有家具上转来转去,每一件都不放过。他看壁炉,看窗帘,看墙角那架旧钢琴,看餐桌上每一把银勺。每看一件,就点一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心里记什么账。

“这房子,”他夹起一块烤牛肉,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放进嘴里,“这房子真是不错。”

班纳特太太正要高兴,又听他说下去。

“当然,比起凯瑟琳夫人的罗新斯,那还是差得远。夫人的宅邸,那才叫气派。光是窗子就有——我算算——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十四扇。”

他放下叉子,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差点碰到旁边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往边上让了让。

柯林斯先生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她说过,柯林斯先生,你只要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我就说,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恭侍夫人,随时准备奉行英国教会所规定的一切礼仪。”

玛丽低头喝汤,忍着没笑。

伊丽莎白也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简轻轻咳嗽了一声。

柯林斯先生对晚餐也赞赏不已。他尝了一口烤羊腿,停了半天,然后转向班纳特太太。

“恕我冒昧,请教一下,究竟是哪一位表妹烧得这一手好菜?”

班纳特太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柯林斯先生,”她放下刀叉,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我们家还雇得起一个像样的厨子,女儿们根本不沾手厨房里的事。”

柯林斯先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哎呀,太太,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菜太好吃了,我以为是哪位表妹亲手做的,那岂不是更显得贤惠——我没有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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