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1年7月19日。加冕日。

夏洛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醒了。或者说,一夜没睡稳。小夏洛特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什么都不知道。利奥波德已经起来,在楼下等着。

她看着窗外的伦敦城。远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方向,隐隐约约有动静。那条从圣詹姆斯宫通往教堂的路上,铺满了新砂石,两旁搭起了看台,坐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人占位置,裹着毯子,喝着热酒,等着看国王经过。

她从窗户边退回来,让侍女帮她穿上礼服。

深红色的天鹅绒,镶着白貂皮,层层叠叠的裙摆,重得让人迈不开步子。她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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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克莱蒙特庄园出发,穿过伦敦的街道。

路上挤满了人。有的穿着节日盛装,有的只是站在路边踮着脚看。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手里挥着小旗。沿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探出一个个脑袋,等着看国王的队伍经过。

夏洛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些脸,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他们在等一场盛大的演出。

她不知道他们在等的那场演出里,会不会有一个被拦在门外的女人。

马车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门口停下。

教堂已经布置好了。正门铺着红地毯,两旁站着穿礼服的仪仗队,手里的枪擦得锃亮。台阶上站着主教、大臣、贵族,一排一排,按等级排列。远处搭起了临时的看台,坐满了穿着最体面衣服的太太小姐们,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

夏洛特下车,走过红毯,走进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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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更隆重。

巨大的空间里,烛火通明,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混着几百人的呼吸和低声交谈。两侧的长椅坐满了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坛。

夏洛特被引到专门为她设立的厢座里。这个位置正对着圣坛,视野极好——好到可以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好到可以看清那个本应有人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长椅。

公爵在最前面,紧挨着圣坛。他们的礼服镶着三行白貂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侯爵稍后,礼服上镶着两行半。伯爵再后,两行白貂皮。子爵和男爵站在最后排,没有座位。

每一排之间的距离,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不可。几百年的规矩,几百年的秩序。

利奥波德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远处,诺福克公爵站在圣坛旁。他是世袭掌礼大臣,手里拿着一根金色权杖,典礼的每一个环节都由他示意开始或结束。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传令官,随时准备传达他的命令。

坎特伯雷大主教已经就位,身穿金色祭袍,手持圣经。

一切就绪。只等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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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吹响。

所有人都站起来,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乔治四世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专门为加冕定制的礼服——深红色的天鹅绒,镶满金线刺绣,披风长得拖在地上,需要四个侍从在后面托着。头上还没戴王冠,但已经戴了一顶缀满羽毛和钻石的帽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室礼宾官,穿着绣满金线的外套,手里拿着权杖。他们每隔几步就停下来,转身行礼,然后再继续走。

然后是威斯敏斯特院长,捧着圣经。

然后是大法官,抱着国玺——那个装在绣金天鹅绒袋子里的巨大银印。

然后是嘉德纹章官,穿着那件蓝金色外套,胸前绣着圣乔治十字。他手里拿着国王的谱系图,随时准备宣告国王的血统。

然后是持剑的贵族们。

苏格兰世袭持剑者举着苏格兰之剑。爱尔兰世袭持剑者举着爱尔兰之剑。威尔士持剑者举着威尔士之剑。最后是马尔博罗公爵,举着最重要的那把国剑,剑尖向上,代表王权的正义。他穿着公爵的全套礼服,深红色天鹅绒披风镶着三行白貂皮,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确保剑保持竖直。

然后是圣物。

圣油瓶由一位主教捧着。圣油勺由另一位主教捧着。

圣爱德华王冠由诺森伯兰公爵捧着。那顶重达两公斤、镶着444颗宝石的金冠,在他手里稳稳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主权之球由纽卡斯尔公爵捧着。权杖由约克公爵捧着——国王的弟弟。鸽子权杖由克拉伦斯公爵捧着——也是国王的弟弟。

然后是金马刺,由两位伯爵捧着。

后面跟着一大群贵族,按爵位高低排列。

乔治四世走到圣坛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得意。等了十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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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开始。

坎特伯雷大主教带领众人宣誓效忠。然后是忏悔祷告,抹圣油,戴戒指。

每一个步骤都按几百年的规矩来,一分不差,一秒不早。

夏洛特听着那些拉丁文,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句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门。

门开着。外面是阳光,是人群。

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不会从那扇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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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效忠的环节开始了。

诺福克公爵第一个走上前。他是公爵中的首席,世代担任掌礼大臣。他走到国王面前,跪下,双手合十:

“我,诺福克公爵,向您宣誓效忠,承认您为合法国王。我的剑、我的土地、我的一切,皆为陛下所有。”

然后他站起来,上前一步,右手触摸王冠上的某颗宝石,后退三步,再跪下行礼。

马尔博罗公爵第二个上前。同样的誓言,同样的动作,但触摸的是另一颗宝石。这是几百年的规矩——每一位公爵触摸的宝石都不同。

然后是拉特兰公爵、德文郡公爵、波特兰公爵、曼彻斯特公爵……十几位公爵依次上前。

公爵之后是侯爵。温切斯特侯爵第一个,礼服上镶着两行半白貂皮。然后是安格尔西侯爵、埃克塞特侯爵、多塞特侯爵……

侯爵之后是伯爵。什鲁斯伯里伯爵第一个,礼服上镶着两行白貂皮。他宣誓,触摸王冠,后退两步——伯爵只需要后退两步,这是规矩。然后是德比伯爵、亨廷顿伯爵、彭布罗克伯爵……几十位伯爵依次上前。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誓言,都按几百年的规矩来。

这个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夏洛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上前,一个个触摸那顶王冠,一个个宣誓效忠。

他们的脸上,有的骄傲,有的麻木,有的只是例行公事。

她忽然想,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站在哪里?

按规矩,王后应该坐在国王左侧稍后的位置,由一群贵妇人簇拥着。诺福克公爵夫人、马尔博罗公爵夫人、拉特兰公爵夫人……她们应该站在那里,服侍王后,等待她自己的仪式。

但那个位置空着。

那些贵妇人今天只是坐在观众席里,和所有人一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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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很大,但能听见。人声,喊叫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夏洛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侍从。他们的表情变了,在交换眼神。有一个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色发白。

她听见了。外面有人在喊。

“让开!我是王后!我是王后!”

那个声音,隔了那么多年,她还是认得出来。

母亲来了。

她真的来了。

夏洛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呼吸停了半拍,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圣坛那边,仪式还在继续。诺福克公爵正在念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门外又传来几声喊叫,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说话,在命令什么,在推搡什么。

然后是一声尖叫——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愤怒的、绝望的尖叫。

“让我进去!我有权利!我是王后!”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门口。

夏洛特看见门口那几个侍从的背绷紧了,有人伸手拦住什么。门外又传来一阵推搡,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然后是——

安静了。

突然的安静。

那些喊叫声消失了。脚步声消失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教堂里,诺福克公爵还在继续念着那些古老的誓言。

夏洛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被人推倒,有没有被人架走,有没有被人抬走。她只知道,那扇门始终关着。

母亲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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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渐渐平息了。

教堂里的人,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的互相交换了眼神,但大多数人只是继续看着圣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问“外面怎么了”。

那些公爵、侯爵、伯爵,那些大主教、主教、牧师,那些传令官、执杖官——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夏洛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没听见。他们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父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门口那些人,那些侍从,那些士兵——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母亲以为自己能闯进来。

但他们不会让她进来的。从来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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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的时刻到了。

大主教把那顶圣爱德华王冠举起来,放在乔治四世头上。

那一刻,所有人站起来,摘下自己的冠冕或帽子,向国王行礼。

传令官们吹响喇叭。

伦敦塔的礼炮开始轰鸣。

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响起。

乔治四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

夏洛特也站起来,也摘下了自己的冠冕,也向国王行礼。

但她没有看那顶王冠。她看着那扇门。

那扇始终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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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结束后,国王和贵族们按同样的顺序退场。

持剑的贵族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捧王权之物的贵族们,然后是国王,然后是其他贵族。

夏洛特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外,阳光正好。人群还在欢呼。红地毯还铺着。

但她看见,在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把什么东西抬上一辆马车。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上了马车,利奥波德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夏洛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摇了摇头。

马车动了,往克莱蒙特庄园的方向走。

穿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挥舞的小旗,穿过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笑脸。

夏洛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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