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往里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弗朗西丝走进去。
屋子不大,也就十几步见方。一张床占了半边,床腿用砖头垫着,因为地面不平。床上的铺盖薄薄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洗得发白了,有几个地方打着补丁。枕头瘪瘪的,里面的荞麦皮大概早就结成了块。
床边的墙上钉着几块木板,算是架子,上面放着几只缺口碗、一个搪瓷缸子、半截蜡烛。蜡烛插在一个瓶子里,瓶口歪歪扭扭,蜡油流下来凝成一滩。
屋子另一角是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冒着细细的烟。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锅,锅盖歪着,露出里面半锅稀糊糊的东西,大概是晚饭。炉子旁边的地上堆着几块煤,碎成小块,和煤灰混在一起。
窗子又小又高,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窗台上有一只死苍蝇,不知死了多久,风干的。
弗朗西丝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地上。
那里扔着几块破布,像是尿布的样子,已经脏了,还没来得及洗。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头摇铃,脏得看不出本色,被踢到墙角,和一堆烂菜叶挤在一起。
没人去捡。
露西·奥布莱恩坐在床边,怀里空空的。
她穿着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裙子,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梳了。眼睛红肿着,眼底下两道深深的青痕。
她抬起头,看见弗朗西丝,愣了一下。
“沃斯通小姐?”
弗朗西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往下陷了一点。
露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弗朗西丝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见床上的那块旧布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浅,大概是那个孩子躺过的地方,压出来的痕迹还没弹回去。
角落里有一只木箱子,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小孩的衣服。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弗朗西丝移开目光。
“我想问你一件事。”
露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们厂里,有多少女人有孩子?”
露西想了想。
“多。一半以上都有。小的抱着,大的在地上跑,还有些会在工厂工作。”
“孩子谁看?”
“有婆婆的婆婆看,没婆婆的托给邻居。托不起的……就让孩子在家待着。锁在屋里,放点水,放点面包,等晚上回来。”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托给邻居,要给钱吗?”
“给。一个便士一天,管一顿饭。”
“一个便士。”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
露西看着她,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弗朗西丝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找个女人固定着看孩子?”
露西愣住了。
“什么?”
“你们厂里,几十个女人有孩子。每家出一个便士,一天就有几十个便士。够雇一个人,专门看孩子。找一个愿意照看孩子的女人,让她在间屋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妈妈们去上工,孩子有地方去,有人看着,有口饭吃,不用锁在家里,也不用喝那些甜酒。如果事情做得好,周边其他工厂的工人也会把孩子送来,到时候就可以扩大规模招募人手专门做这行。”
露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抱着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那个会笑的、会往怀里拱的孩子。她记得他最后那天晚上,哭得厉害,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想起了隔壁太太说的那个方子。
弗朗西丝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露西抬起头。
“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知道怎么弄。”弗朗西丝说,“你只需要去找那些有孩子的妈妈,告诉她们这个想法。一天一两个便士,看一天孩子。比请邻居看还便宜。她们会算这笔账。”
露西看着她。
“你呢?”
弗朗西丝站起来。
“我可以帮你们找个屋子。工厂区有的是空着的破房子,花不了几个钱。再找个愿意看孩子的女人,年纪大些的,干不动活的,让她来做这个。她有了收入,孩子有了去处,妈妈们能安心干活,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做。”
她顿了顿。
“然后你们自己管。不用靠我。”
露西也站起来。
她站在弗朗西丝面前,比她还矮半个头。瘦得厉害,锁骨凸出来,领口空荡荡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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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弗朗西丝又去了白教堂。
巷子口那间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哼哼唧唧的那种。还有女人的声音,在哄。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打扫过了。虽然还是破破烂烂——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砖头,窗户歪着,关不严——但地上干净了,那些垃圾和煤灰不见了。墙角堆着几块旧布当褥子,铺得厚厚的,上面躺着三个孩子。大的两岁左右,小的还不会爬,躺在最里面,手脚乱蹬。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旁边,头发灰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腰上系着一条干净些的围裙。她手里抱着一个,正在用小勺子喂水。动作很慢,很稳,那个孩子乖乖地喝着,不哭不闹。
露西蹲在另一个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孩子擦脸。那孩子三四岁,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来不久。露西用一块湿布轻轻擦着,那孩子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弗朗西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弗朗西丝看见了。
露西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了五个了。”她说,声音比那天有力了些,“珍说等月底发工钱,把她家两个孩子也送来。还有几个人在打听。”
弗朗西丝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是谁?”
“隔壁街的,姓帕克。丈夫死了,没孩子,一个人过。她说愿意看孩子,一天两个便士,管一顿午饭。她带过孩子,知道怎么弄。”
弗朗西丝点点头。
露西看着她。
“沃斯通小姐,你进来坐坐?”
弗朗西丝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露西忽然叫住她。
“沃斯通小姐。”
弗朗西丝回过头。
露西站在门口,背后的屋子里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但脊背挺直了一点。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谢谢。”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
玛丽完成这一卷,已经是多日后的半夜了。
窗外的朗博恩静悄悄的,连夜莺都不叫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屋子里更静,只有蜡烛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下,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叠厚厚的稿子。
第十三卷。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力气再读一遍。
手指酸疼,手腕发胀,眼睛涩得睁不开。但她不想睡。
玛丽看着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21世纪的那些夜晚。那时候熬夜写论文,熬完了叫个外卖,热乎乎的,边吃边刷手机。外面是灯火通明的街道,楼下是24小时便利店。
那时候觉得无聊。觉得平淡。觉得没什么意思。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这间屋里,点着蜡烛,用羽毛笔写字。手酸了自己揉,困了硬撑着,饿了忍着。窗外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受苦的人。
外面那些声音,是真实的。那个婴儿是真实的。那间破屋子是真实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写。
写完了,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也许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穿越一回成了玛丽,没当成玛丽苏,没嫁个贵族,没开个金手指。就在这儿坐着,写那些死人的故事。
她想起21世纪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回到古代,呼风唤雨,改变历史,走向人生巅峰。
她呢?
她连自己写书的钱都要用信托藏着,连名字都不敢用真的,。
蜡烛又噼啪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21世纪。
那真是个好时代。热水,电灯,外卖,手机,医院,止痛药。还有,托儿所,幼儿园。女人去上班,孩子有人看。不用喝甜酒,不用锁屋里,不用赌那个“也许没事”。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不是。
她还在这儿,点着蜡烛,用羽毛笔写字。
不是在21世纪,是在这儿。
这算什么呢?
流放?
她忽然笑了。
这个时代,流放只有一个去处——澳大利亚。
那些被送去的人,坐几个月的船,穿过半个地球,到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袋鼠,考拉,桉树,荒原,还有等着他们的苦役。
他们在那儿开荒,种地,修路,建城。
后来那里有了悉尼,有了墨尔本,有了那些后来的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澳大利亚,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只有土,只有那些被流放的人。
那些被流放的人,会不会觉得那儿是地狱?
而那些留在英国的,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的女人,那些在破屋里抱着死婴的母亲,那些在药店里花一个便士买甜酒的人——
她们活的地方,比澳大利亚好多少?
玛丽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弯了弯。
那笑里有点苦。
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