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奥布莱恩住在白教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弗朗西丝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有几根翘起的木刺,扎手。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门是木板拼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弗朗西丝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门开了。露西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领口空荡荡的。她的眼睛红肿着,眼底下两道深深的青痕,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她看着弗朗西丝,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一张床占了半边。床上的铺盖薄薄的,枕头瘪瘪的。墙角有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冒着细细的烟。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瓶子,棕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印着几个字——婴儿安眠露。
弗朗西丝在床边坐下来。露西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叫汤米。”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八个月大。以前闹夜,闹得厉害。隔壁的太太说,有一样东西,喝了就不闹了。一个便士一瓶,药店里有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天晚上他又哭。我累得很,白天在厂里站了一天,腿肿了,腰也疼。我想,就让他喝一回。就一回。让他安静,让我也歇一歇。”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露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喝了,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想,总算能睡个好觉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看他。他还躺着,眼睛还闭着,可他不喘气了。”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我去找那个药店老板。他说,小孩子就是容易死,大家都知道的事。他说,你那个孩子,也许是百日咳,也许是肺炎,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你不能怪我的药。”
弗朗西丝看着她。“他之前闹夜,闹得厉害。可他没有别的毛病?”
露西摇摇头。“没有。他不咳嗽,不发烧,吃奶也吃得好。就是闹夜。可哪个孩子不闹夜呢。”她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眼睛里满是血丝。“就是那个药。我知道就是那个药。他喝了,就不动了。”
弗朗西丝没有急着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只空瓶子。棕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印着几行字。她把瓶子放进口袋里。“我回去看看。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一早,弗朗西丝去了那家药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瓶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男人,围裙上沾着药渍,看见她进来,堆起笑。“太太要什么?”
弗朗西丝把几个便士放在柜台上。“婴儿安眠露。一瓶。”
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棕色的小瓶,递给她。弗朗西丝接过来,看了看,和露西家那只一模一样。她把瓶子放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阁楼,她从角落里捉了两只老鼠,放进两只笼子里。一只喂了用安眠露泡过的面包屑。一只喂了清水泡过的面包屑。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开始两只老鼠都活着。很快,左边那只开始萎靡不振。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很慢。弗朗西丝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它的肚子还在动,可那不是呼吸,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过了很久,它不动了。
弗朗西丝把那只死老鼠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装进一只纸盒里,带上那只空瓶子,出门了。
露西打开门,看见弗朗西丝手里那只纸盒,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她只是侧身让开,让弗朗西丝进来。弗朗西丝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露西看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很久。
“它吃了那个药?”她问。弗朗西丝点点头。“吃了。和汤米吃的一样。”
露西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老鼠的毛。凉的,硬的。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裙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个药。”
弗朗西丝把纸盒盖上。“走。去找那个老板。”
药店老板看见她们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看露西,又看了看弗朗西丝,围裙上沾着药渍,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太,又来了?”他朝露西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过了,小孩子就是容易死。大家都知道的事。你不能怪在我头上。”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她把那只纸盒放在柜台上,打开。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从怀里掏出那只棕色的小瓶,放在纸盒旁边。“这是你卖的安眠露。我喂给老鼠吃了,它就死了。和你卖出去的那些,是一样的东西。”
老板的脸变了。不是红,是白。白里透着一层油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还没来得及红起来。“你——你拿老鼠做试验?”他的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压得有些劈叉。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只小笼子,放在柜台上。一只里面有一只老鼠,活蹦乱跳的。一只空着。她打开那只棕色的小瓶,掰了一小块面包,蘸了蘸里面的药水,放进空笼子里。然后她把那只活老鼠从笼子里抓出来,放进空笼子里。
老鼠凑过去,闻了闻那块面包,啃了一口。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看着那只老鼠。弗朗西丝也看着。露西也看着。
老鼠啃了几口,开始在笼子里转圈。转了两圈,慢下来。又转了一圈,更慢了。它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越来越浅。肚子还在动,可那不是呼吸,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过了很久,它不动了。
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停了。他肉痛的从柜台下面摸出十枚金币,放在柜台上。十镑。他推过来,手指有些抖。“拿走。赶紧走。”
弗朗西丝看着那十镑,没有拿。露西站在旁边,也没有动。老板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忽然转身,从架子上把那些棕色的小瓶一只一只取下来,放在柜台上。一瓶,两瓶,三瓶。架子上还有一排,他全取了。那些瓶子挤在一起,棕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印着一样的字。
“那些制药商,坑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进了货,卖了,出了事,他们不认。他们说是我们卖的人不会卖,是那些当妈的不会喂。他们什么都不认。”他把那些瓶子往怀里一拢,抱起就往后屋走。“我找他们去。退货。全退了。不卖了。”
他走进后屋,门帘啪嗒一声落下来。柜台后面空了,只剩那只笼子和那只死老鼠。
弗朗西丝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些金币拿起来,递给露西。露西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够你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了。”弗朗西丝说。露西没有说话。她把沉甸甸的金币,塞进裙子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两个人走出药店。阳光照在街上,灰扑扑的,不怎么亮。露西站在门口,忽然开口。“他以后不卖了。别人家呢?”
弗朗西丝看着她。“你管不了别人家。你只管你自己。”她顿了顿。“回去歇着。明天还要上工。”
之后几日露西的问题一直在弗朗西丝脑子里转。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凉透的茶。脑子里全是露西那张脸。瘦瘦的,白白的,眼睛肿着。手攥着裙摆,说“他喝了,就不动了”。
她不能怪露西。她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孩子哭,她要上工,她要睡觉。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些女人,白天在厂里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喂孩子。孩子哭,她们也哭。没有人能帮她们。她们只有自己,和那只棕色的小瓶。
弗朗西斯想这终究是城市工人们的孩子没有得到妥当照顾引起的,如果能将孩子聚集起来交给合适的人来照顾,也许就能避免更多的悲剧。
弗朗西丝没有回她的阁楼。
她转身往工厂区走。
天快黑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但她知道这时候女工们刚下工。那些从厂房里涌出来的人群,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那些挤挤挨挨的巷子里走。她们的头发上沾着棉絮,脸上带着灰,走几步就有人弯下腰咳嗽,咳完了直起身,继续走。
她找到露西·奥布莱恩的住处,敲了敲门。
门是木板拼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疲惫,腰上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她打量了弗朗西丝一眼,目光在那条旧披肩上停了一瞬。
“找谁?”
“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