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女孩,愣了一秒。
是她。
那个写书的。
玛丽·班纳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裙子,和昨天在浴场里穿的那条不一样,但颜色差不多——还是那种素素的、不引人注意的灰。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那种走累了、逛累了的疲惫,是更深的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嘴唇有些干,抿着,一边捡纸一边低声道歉,声音沙沙的。
夏洛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里刚捡起的那张纸上。
纸的最上面有一行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她愣住了。
她又看了几行。
“……圣托马斯医院,灰砖砌的楼,窗户又高又窄……”
“……她问那个医生:‘接生前,洗手了吗?’……”
“……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被您带进了产妇的身体里……”
产褥热。
洗手。
看不见的小东西。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年自己怀孕的时候。想起利奥波德忽然有一天说,要换掉那个已经请好的产科医生,换另一个。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做了个噩梦,对那个医生不放心。”
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那个被换掉的医生,听说给别的贵妇人接生,那人死了。
产褥热。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位太太——”
女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玛丽已经站了起来,怀里抱着那叠已经捡得差不多的稿子,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歉意,还有一点着急——大概是急着去邮局。
“谢谢您帮忙。”玛丽说,“实在不好意思,撞了您两次。”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在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三天。
十数万字。
她忽然明白了这女孩为什么这么憔悴。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拿着的那几张纸,又抬起头,看着玛丽。
“这个稿子,”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平,“是要送去哪儿?”
玛丽愣了一下。
“邮局。”
“寄给谁?”
玛丽没有回答。
夏洛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好奇,是敬意,还是别的什么。
“托马逊,”她轻声说,“对吗?”
玛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夏洛特看着那张瞬间变了脸色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别紧张,”她说,声音更轻了,“我不是什么坏人。”
玛丽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警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夏洛特把手里的那几张纸递还给她。
玛丽接过去,夹进那叠稿子里,抱紧。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街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来来去去,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夏洛特看着她怀里那叠厚厚的稿子,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忽然开口:
“能不能让我看完这个故事?”
玛丽愣住了。
“什么?”
夏洛特指了指那叠稿子。
“这个故事。产褥热的那个。”她说,“能不能让我看完?”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要送去邮局,”夏洛特继续说,“但我可以安排人手替你送。不管你寄给谁,伦敦的哪个出版社,我都能让人亲自送去,比邮局快,比邮局稳。”
玛丽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警觉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困惑,是迟疑,还有一点点隐隐的好奇。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是谁?”
夏洛特笑了笑。
“一个读者。”她说,“你的书,我从第一卷开始,一本没落下。”
玛丽沉默了。
街上又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淹没了她们之间那几秒的安静。
然后玛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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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住的地方离那条街不远。
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三层楼,灰白色的石头墙面,门口没有挂招牌。玛丽跟着她走进去,穿过小小的门厅,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被推开。
套间比玛丽预想的宽敞,但也说不上奢华。起居室里烧着壁炉,火光映在深色的沙发上,一晃一晃的。窗帘拉着,外面街上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有隐隐约约的马车声从缝隙里钻进来。
“坐吧。”夏洛特指了指沙发。
玛丽抱着那叠稿子,在沙发一角坐下。
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叠稿子上。
玛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稿子,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妇人。
她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知道,这个人读过她的每一本书。
这就够了。
她把稿子递过去。
夏洛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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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窗帘一动不动,那些隐隐约约的马车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认真读稿的人。
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深褐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又松开。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玛丽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
三天。
十数万字。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那些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那些医生、那些产妇、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挤满了每一个角落。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坐在窗前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
现在稿子交出去了。
现在对面有人在读。
现在……
她的眼皮又往下沉了沉。
沙发很软。壁炉很暖。房间很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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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读完第三页的时候,听见一道轻轻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
对面那个女孩歪在沙发上,头靠着扶手,眼睛闭着,睡着了。
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那些血丝还在眼底,那些青痕还在眼眶下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一只手还搭在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握着笔。
夏洛特看着她,看了很久,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子瘦弱的女孩身上。
然后她回到沙发坐下,继续读那叠稿子。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窗帘一动不动。
街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又渐渐消失。
那个女孩睡得很沉,很沉。
夏洛特翻了一页。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流过——弗朗西丝走进医院,弗朗西丝问医生洗手了吗,弗朗西丝借来显微镜,弗朗西丝把两个医生的水样放在一起对比。
她读到那个胖医生涨红着脸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医学”。
她读到弗朗西丝说“我不懂医学,但我懂对比”。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读。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对面那个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夏洛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刚刚爆出一声细响。
利奥波德抱着小夏洛特走进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睫毛长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想把孩子放到卧室的床上去——
然后他停住了。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蜷在角落里,头靠着扶手,眼睛闭着,睡得很沉。一条薄毯搭在她身上——是夏洛特给她盖的。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苍白得很,眼底有两道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利奥波德愣了一秒。
然后他认出了那张脸。
古罗马浴场里,撞到夏洛特的那个女孩。
玛丽·班纳特。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夏洛特。
夏洛特正捧着一叠厚厚的稿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沉思,还是别的什么。
利奥波德没有出声。
他把小夏洛特抱进卧室,交给仆人,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回起居室。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在夏洛特身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女孩,“她怎么在这儿?”
夏洛特把稿子放下,往他那边靠了靠。
“在街上碰到的。”她的声音也很轻,“她的稿子散了一地,我帮她捡,看见了第一页。”
利奥波德的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
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写着:《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这是……”
“她刚写完的。”夏洛特说,“三天,写了十几万字。”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三天,十几万字。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憔悴了。
“你先看看这个。”夏洛特把稿子递给他,“看完再说。”
利奥波德接过稿子,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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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沙发上那个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窗外偶尔传来马车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利奥波德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
夏洛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利奥波德低下头,继续翻。
越往后翻,他的呼吸越重。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那个胖医生站在阁楼门口,说“我学了二十年,读了那么多书”。弗朗西丝说“我不懂医学,但我懂对比”。艾米莉的丈夫说“他是凶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利奥波德把稿子放下。
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火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看着夏洛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只差一点。”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沙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只差一点,我就会永远失去你。”
夏洛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年自己怀孕的时候。想起利奥波德忽然说要换掉那个已经请好的产科医生。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做了个噩梦,对那个医生不放心”。
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那个被换掉的医生,听说给别的贵妇人接生,那人死了。
产褥热。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他。
“没事了。”她贴着他的耳边说,声音很轻,很柔,“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沙发上那个女孩又翻了个身,这次没醒。
过了好一会儿,利奥波德才直起身。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已经稳下来了。
“这份稿子,”他指了指那叠纸,“要送到哪儿?”
“出版社。”夏洛特说,“埃杰顿出版社,伦敦的。她说本来是要去邮局寄的。”
利奥波德点点头。
“我安排人送。用最快的马车,明天一早就能到伦敦。”
夏洛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让人去通知班纳特家的人。就说她在我这儿做客,明天回去。别让他们担心。”
利奥波德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很沉,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痕,嘴唇的干裂,还有右手中指上那一小块墨渍。
三天,十几万字。
利奥波德收回目光,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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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只差一点。
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年夏洛特生产时的情景。他在门外等了一夜,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后来门开了,仆人说“母女平安”,他差点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