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托马斯医院是伦敦最古老的医院之一,灰砖砌的楼,窗户又高又窄,里面常年弥漫着药水和腐肉的气味。
弗朗西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穿黑袍的医生,穿灰袍的护士,抬着担架的仆人,还有那些脸色苍白、相互搀扶的病人。
她走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后传来呻吟声、咳嗽声、偶尔的尖叫。她走过产科病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门半开着。里面躺着几个产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只是躺着,一动不动。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给其中一个擦脸,动作很轻。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去找那些给艾米莉看过病的医生。
第一个医生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时下巴的肉一抖一抖的。他坐在自己的诊室里,面前摆着一堆病历,听弗朗西丝说明来意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艾米莉?那个产褥热的?我记得。我该做的都做了,该开的药都开了,没用。产褥热就是这样,十个里能活下来三四个就不错了。有什么好查的?”
弗朗西丝问:“您接生的时候,洗手了吗?”
医生愣了一下。
“洗手?”
“对。接生前,洗手了吗?”
医生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看一个傻子,又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错了。
“这位……女士,”他拖长了声音,“我是医生。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洗手。再说了,我们用的是最先进的医术,不是那些乡下接生婆的土办法。洗手不洗手的,有什么关系?”
弗朗西丝没有争辩。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第二个医生年轻些,瘦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的回答和第一个差不多——产褥热很常见,死亡率高,他已经尽力了。
但弗朗西丝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手很干净。
不是那种刚洗过的干净,是一直都很干净的那种——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皮肤上没有污渍,连指缝都是白的。
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接生前,洗手吗?”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洗。我有个习惯,接生前要用热水把手泡一泡,再用干净的布擦干。我母亲以前是接生婆,她教的。她说这样产妇不容易发烧。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习惯了。”
弗朗西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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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弗朗西丝回到圣托马斯医院。
这次她带着一样东西——一台显微镜。
那是在伦敦一家仪器店里租的,花了她不少钱。店主是个德国人,听说她要用来“看病”,还特意教了她怎么用。
她先找到那位胖医生。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她说,“很简单,就耽误您一小会儿。”
胖医生狐疑地看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弗朗西丝让人端来一盆水——烧开过,又放凉了,干干净净的。她请胖医生把手伸进去泡了一会儿,然后取了一点水样,滴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
胖医生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弗朗西丝让开位置。
“您自己看。”
胖医生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镜筒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些……那些小东西……是什么?”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把那片玻璃取下来,换上另一片——这是她从年轻医生那里取的样,同样的水,同样的方法,只是洗手的人不一样。
“您再看看这个。”
胖医生又凑过去。
这一次,玻璃片上的水干净得多。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小东西,但和刚才那一片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直起身,看着弗朗西丝。
“这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看着他,声音很平。
“您手上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被您带进了产妇的身体里。”
胖医生愣住了。
“那些小东西,”弗朗西丝继续说,“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它们会动,会活着,会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您手上沾着它们,去给产妇接生,它们就进了产妇的身体。然后产妇开始发烧,开始疼,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胖医生的脸白了。
“你是说……是我……”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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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的医生被找来,看了同样的对比。他站在显微镜前,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恍然大悟。
“所以……我母亲是对的?”
弗朗西丝点点头。
“你母亲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结果。洗干净手,产妇就不容易死。”
年轻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些小东西……到底是什么?”
弗朗西丝说:“我不知道。但我会记住它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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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的丈夫听完弗朗西丝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交握,低着头,一动不动。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
“所以,不是意外?”
弗朗西丝摇摇头。
“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应该恨那个医生。他杀了我妻子。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手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杀人。”
他转过身,看着弗朗西丝。
“你知道吗,沃斯通小姐,那个医生来给我妻子看病的时候,态度很好,很温和,开了药,还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的。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他是凶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他低下头。
“这比凶手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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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个胖医生找上门来。
他站在弗朗西丝的阁楼门口,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冲: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医学?我学了二十年,读了那么多书,你知道拉丁文有多难吗?你知道解剖过多少尸体吗?你知道那些药方是从几百年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吗?你凭什么——凭什么用一个什么破显微镜,就说我是凶手?”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等他全部说完。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
“我不懂医学。”
胖医生愣住了。
“但你——”
“我不懂医学。”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不懂拉丁文,不懂那些药方,不懂解剖。我只懂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会对比。”
胖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弗朗西丝继续说:
“你和你那位同事,同样是医生,同样学了二十年,同样读了那么多书。他接生的产妇,死得少。你接生的,死得多。区别在哪里?”
她没有等他回答。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这个区别。我看得见的东西,你看不见。你学的东西让你看不见。我不学那些,所以我看见了。”
胖医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玛丽坐在窗前,把那叠厚厚的稿子抱在怀里。
三天。
十数万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薄薄的茧,指节有些发红,握笔的地方还有一小块墨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手腕酸疼酸疼的,动一下就隐隐发胀,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巴斯。
那些煤气灯已经点起来了,在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混着偶尔的笑语声,听起来格外悠远。
那些正在医院里等待接生的产妇们。
她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们不知道那些穿着体面外套、满口拉丁文的医生们,手上可能沾着看不见的小东西。
她们只知道疼,只知道等,只知道抓着身边人的手,求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不了她们。
但也许,这本书可以。
玛丽低下头,看着稿子最上面那一页——《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稿子用一块粗布包好,扎紧,抱在怀里。
天色还早。邮局应该还没关门。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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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街道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不少。
玛丽抱着那包稿子,走得很快。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一边躲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邮局的位置——应该是往左拐,再走过两条街,就能看见那栋灰色的房子。
她太急了。
急得没听见那辆马车从侧面驶来的声音。
等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马蹄声近在耳边,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发麻。她猛地往旁边一闪——
撞在一个人身上。
稿子从怀里飞出去,散落一地。
那些写满了字的纸落在鹅卵石上,落在那人的裙摆上,落在旁边的马车轮子边上。风一吹,有几张翻了个个儿,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玛丽顾不上疼,立刻蹲下来开始捡。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捡一边说,声音又快又急,“我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起——”
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在一起,用袖子蹭掉沾上的灰。有些纸角被折了,她小心地抚平,再叠上去。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捡起几张。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袖口是深灰色的,料子极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玛丽抬起头。
那张脸她见过。
古罗马浴场里,她撞到的那个年轻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