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
老鬼带着精锐的夜不收,早已潜伏在四周的断墙、枯树、积雪之下,弩箭上弦,毒蒺藜暗布,形成了一个隐蔽的死亡包围圈。
寒风刺骨,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正刻,庙墙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中等,披着厚厚的灰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显是身负上乘轻功。
身后两人,同样斗篷罩身,一左一右,隐隐成护卫之势,行动间同样毫无声息,如同鬼魅。
三人停在林烽三丈之外。为首者微微抬头打量着林烽。
“林守备,久仰。”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 “守备果然信人,独身赴约,胆色不凡。”
“阁下便是‘玲珑’?”林烽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层兜帽的遮掩,“我要的人呢?”
“人,自然安然无恙。不过,在交换之前,总要先验验货,才合规矩,不是吗?”
“我如何信你?”林烽冷笑。
“守备似乎没有别的选择。”玲珑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贵友的生死,就在守备一念之间。”
林烽盯着那兜帽下的阴影,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只是笑容冰冷:“阁下似乎忘了,这里,是铁壁城!”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猛地抬手,对着夜空,打出一个尖锐的呼哨!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焰火!
几乎在焰火亮起的刹那,城隍庙四周,那些看似废弃的民居、店铺的屋顶、窗口,同时亮起了火光和弓弦震动声!
至少数十张强弩,从不同角度,锁定了空地中央的玲珑三人!
玲珑身后的两名护卫身体瞬间绷紧,手已按向腰间。玲珑却依旧一动不动。
“好一个林守备,果然心思缜密,后手连连。”玲珑抚掌轻笑,竟无丝毫惊慌。
“不过,守备是否想过,若在下今夜走不出这城隍庙,贵友,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你在威胁我?”林烽眼神如冰。
“不敢,”玲珑微微摇头,“守备杀了我,就能找到贵友吗?就能阻止我‘玲珑阁’对玉佩和地宫的追查吗?恐怕不能。反而会彻底激怒阁中长辈,届时,守备面对的,将是不死不休的纠缠,以及……贵友必然的死亡。守备是聪明人,当知何为权衡。”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
他在赌,赌林烽不敢拿燕青的性命冒险,赌林烽不愿与神秘莫测、势力庞大的玲珑阁彻底结下死仇。
林烽脑中急转。对方说得没错,杀了眼前三人容易,但后果难料。
“守备若不信,可回想近日是否收到过燕青的传讯,其中是否提及有‘南方’之人出现?” 玲珑又道。
燕青!果然是燕青!林烽想起燕青的那封回信。看来玲珑阁并未完全说谎,他们至少掌握了燕青的部分行踪。
“三日内,必让燕青平安返回铁壁城,并附上冯坤在灰狐部埋设炸药的详细图纸和破解之法,作为添头。此等诚意,守备以为如何?”玲珑又抛出一份大礼。
炸药埋藏图纸和破解之法!这无疑是极具分量的筹码!
若得此图,乌尔娜在灰狐部的行动将事半功倍,甚至可能一举摧毁冯坤的最大阴谋!
林烽心念电转。对方提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用一份做了手脚的拓样,换取燕青的安全和炸药埋藏图纸,听起来是笔划算的买卖。
“拓样可以给你看。”林烽手伸入怀中,取出那卷做过手脚的拓样。
玲珑点头,对身后右侧那名护卫示意。那护卫上前几步,接过拓样,仔细观瞧。
然后退回玲珑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玲珑微微颔首。
“此乃地火埋设总图的三分之一,标注了王庭附近三处主要引爆点和部分引线走向。请守备验看。” 玲珑从怀中取出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张,递给那名护卫。
护卫接过,走到林烽前。
林烽接过,借着微光看去,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着灰狐部王庭及旧矿坑一带的简图。
“图我收了。三日后,此时此地,我带拓样,你带燕青和剩下图纸。”林烽收起纸张,沉声道。
“一言为定。”玲珑微微躬身,姿态优雅,“那么,在下告辞。”
说罢,她不再停留,带着两名护卫,转身,如同三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没入庙墙后的黑暗之中。
官驿。
一封盖着兵部火漆、插着三根雁翎的紧急文书,在数名风尘仆仆的京营骑士护送下,递到了周延儒手中。
周延儒接过拆开看完。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握信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大、大人……?”严鹰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完了……全完了……”周延儒瘫软在太师椅中。 “李公公……彻底倒了……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其党羽……我等皆为‘李党余孽’,皆在清查之列……兵部命我等接旨后,即刻卸去钦差关防,由副使暂代,即刻返京,违者……以抗旨论
严鹰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办……”严鹰嘶哑道,眼中满是恐惧。
“还能怎么办?”周延儒颓然道, “即刻收拾行装,交接关防文书……回京。”
“大人!不能回啊!”严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回了京就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