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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羔羊的献祭

此时距离罗根带队深入地下已经过去了接近一周,没有任何回音。

残存的数百奥托城居民蜷缩在冰冷的岩层之下,这处古老的矮人遗址大厅只能防风却不能隔热,零下五十度的寒冷气温让许多人在梦中死去。

他们的尸体被丢弃至积雪中冻住,冰层如同透明的棺椁,封存了那一个个泛白的面容。

苔丝抱著腿,窝在墙角边,整张脸埋进了冬衣里,用体温微微温暖刺骨的空气,然后才得以呼吸。

在这样的天气里,哪怕只是呼吸一次就会感到舌头麻木、喉咙失去知觉。

如果毫无保护地呼吸得久了,整个口腔和鼻腔都会被冻伤。

面前几个人拿著藤条编成的簸箕铲了雪来,然后放在石碗里,一群人聚拢著敞开外套,用人群的热量融化这些积雪。

而后是出去铲雪的人先喝,他们微微湿润了嘴唇后就交给下一个人。

当苔丝接过石碗时才想起来,这是自己五天前吩咐的事情—把人分成几个小组,然后轮流负责铲雪和融化积雪。

她已经饿得太久了,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那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地握著骑士配剑,发誓要照顾好这些居民,等到罗根和法夫纳回来的那天。

但很快,饥饿、口渴和极寒就摧毁了她的理智,逐渐把她逼到了绝路。

她出身于贫穷的乡村家庭,后来去做了挤奶女工,本就发育不良营养不良,虽然后来当上了几天小官,但斯佩塞教会的官可不是吃大鱼大肉的,最多也不过是让她脱离了饥饿线。

她为数不多的脂肪在这几天里几乎消耗殆尽,连饥饿感都减轻了一些,胃部莫名地开始洋溢起暖暖的感觉,只是整个人虚弱到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碗水,作为这个计划的提出者,居民们慷慨地将她排到了喝水的第二顺位上,除了负责铲雪和化雪的人以外,她是第二个喝的。

她看著临时凿出来的石碗里浑浊的液体,又用朦胧的双眼看了看身旁渴望的人们,舔了舔干裂又被冻上的嘴唇,用虚弱的声音轻轻地说道:「你们喝吧。」

说罢她就把碗递给了下一个人,然后抱著膝盖,低著头,似乎要沉沉地睡去。

她自知已经时日无多了,她那本就虚弱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但幸运不会永远照顾她,她即将死在这里。

但她居然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惶恐,只是安静地坐著,等待著死亡的到来。

在那些痛苦和挨饿的记忆里,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濒临死亡了。

小时候收成不好会挨饿,收成太好也会挨饿;领主征粮要挨饿,教会征粮也要挨饿;帝国和教会打仗要挨饿,贵族和贵族打仗也要挨饿。

后来家里的地没了,她只好流浪到城里,还是一样地挨饿,甚至要被农场主和雇工欺负,在农场的草垛里一次次凄厉地惨叫。

死亡对她来说不是未来的道路终点,而是一个时刻跟在她身后的噩梦。

虽然有时候也习惯了死亡的逼近,但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怕的,怕自己死掉,怕尸体一点点腐烂,怕蛆虫从自己黑洞洞的眼窝里钻出来,怕乌鸦落在腐烂的脸颊上。

有时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整夜整夜地无声哭泣,哭到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床上抽搐。

但现在,她好像又不怕了。

想起那天门外喷香的牛肉和布丁,想起七区和蔼可亲的人们,想起教堂高高的穹顶,想起酒落在弥赛亚十字上的午后阳光,想起西伦、玛蒂尔德、法夫纳————想起很多很多人,她迈著小碎步奔向那些伟岸的身影,可他们却在光里模糊了面庞。

她逆著光追逐著,艰难地抬起头追随那些身影,身边的场景如幻影般掠过,可怎么也追不上。

他们回头对自己温和地笑著,喊她「苔丝」,可终究是越走越远,在阳光下的他们,刺眼得让她难以直视,只是流下泪来。

身体变得暖和了,从胃部开始,一点点温暖了起来,就好像被阳光暖洋洋地晒著,像小时候躺在谷堆上,无忧无虑,天地辽阔。

心脏跳得很快,还非常没有规律,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正在上升,正在缓缓进入天国,凡世的躯体沉重地塌陷,而轻巧的灵魂正在升起。

忽然,她发现不是灵魂在上升,而是她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个高大但瘦削的男人,他也被饿了很久,眼里绽放出绿色的光。

「克里夫————」她喃喃地喊。

这些天里,她成功记住了绝大多数人,眼前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比较有活力,自告奋勇地第一个前去铲雪。

但现在,他只剩下了满脸饥饿的光,看著苔丝依然白皙的脖颈,如同一只食人的野兽。

「要死了吗?」他问,「既然把水分给了我们,那不如把肉也分给我们吧。」

周遭的人们纷纷看了过来,眼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却无人说话。

此前死去的尸体都被丢到了冰层里,冻得梆硬,化不开也吃不了,这是苔丝的安排,为了防止人们吃人肉。

但现在,饿到不行的人们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禁令,看向了她这具依然散发著热气的躯体。

当被那些饥饿的眼神环绕时,她忽然明白了。

她以为把水让出去是一种仁慈,但在饿极了的人眼里却是软弱,而一个软弱的人是可以欺负的。

现在他们不止想要水了,还想要她的肉。

「愣著干什么?」克里夫掐著她的脖子摇晃,「听到了吗?我们都要死了,如果你还想让我们活下去,就给我们吃吧。」

苔丝的身体几乎要散架,但在此刻,她却变得格外清醒。

「滚!」她猛地握住剑鞘,用力地抽打男人的脖子。

力道不大,但男人也被饿了一周,一鞘之下居然跌跌撞撞地放手了,眼里闪烁著惊疑不定的光。

「咳咳!」苔丝左手撑著岩壁,脖子上的掐痕泛不起一点血色,仿佛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尸体,但她的右手却紧紧握著剑,用力得如同一只受伤的狮子。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数百号人都在看著她,一些人的眼里闪过恐惧,但更多的是麻木和饥饿。

他们已经饿到没有任何理智了,他们就这样看著苔丝,仿佛要用那毫无生气的眼神将她送上断头台,然后分了她的肉。

苔丝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只用来献祭的羔羊,而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她走上祭坛O

「原来————这就是羔羊的视角吗?」她恍然大悟。

克里夫缓缓地向她走来,他还没有放弃,饿极了的双眼打量著苔丝的身躯,似乎在思考著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但寒冷的天气让他的肢体僵硬,饥饿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他像一个僵尸一般磕磕绊绊地走过来,眼里弥漫著饥饿与渴望。

「铮一「」

配剑出鞘,厚牛皮剑柄入手时是温暖的,握持感非常好,但剑实在太重了,剑尖「铛」一声落在地上,居然直接切入石块之中。

克里夫茫然地看著她两秒钟,然后骤然反应了过来—这个疯女人拔剑了!

他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

面前的苔丝喘著粗气,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但浑身的血液却流淌不动了,宛如凝固般在血管里艰难蜿蜒,她的眼前不断闪过黑色和彩色,一会儿漆黑一片,一会儿又刺眼得睁不开眼睛,提著剑干呕著。

过了十几秒,她才缓缓地站起来,挺直了腰杆。

仿佛她在这一刻代表了教会的威严,代表了罗根留下的使命,也代表了黑袍神官。

她缓缓地举起了剑。

「你要干什么!」克里夫转身欲逃,但苔丝并没有追。

她太累了,连站起来都耗尽了力气,根本追不上任何人。

「我奉斯佩塞主教、圣辉骑士团团长、黑袍神官神官长之命,奔赴奥托城救援民众,并且在危难时留守此地,照顾难民。」她开口了,声音虚弱但坚定,人们第一次发现这个干瘪的姑娘居然有著非常好听的声音。

「不让你们吃尸体,是因为圣典教导我们,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我不愿看到我们违背了做人最后的底线,不愿让我们把同类放进锅里,不愿看到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出现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嘴里。」

「但我也知道,我们都太饿了。」

人们发出一阵骚动。

「吃人确实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但杀人是违背圣典的教诲的,你们不能杀人,也不能在没有得到他人同意之前,对你们兄弟姊妹、你们的教友动手。」

苔丝喘著粗气,说这些话几乎让她眼前一片漆黑,她跪坐了下来,找到了一块大石头。

「既然这样—

—」

她举起配剑,斩下了自己的左手,从手肘部位连根切断。

罗根的配剑非常锋利,加上符文的闪耀,几乎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痛苦,加上火焰符文的灼烧,那些被切断的血管在第一时间就被烧焦封闭了。

但她还是痛,非常痛。

她想起了当年农场的女主人强迫她把双手伸进滚烫的消毒水里,她的双手从此长满了可怕而丑陋的水泡。

比起那时————似乎好了不少。

在人们震惊的目光里,那只断手掉了下来,苔丝连忙将它抱住,防止寒冷的天气将它冻硬。

她露出一个微笑,举起自己的手,递给了克里夫。

「请吃吧。」

男人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呆在原地,浑浊的大脑无法理解那件事情。

过了好久,苔丝微笑著看著毫无动静的克里夫,可爱地偏著头,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配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跪坐在石头旁边,一抹鲜红的血迹惊心动魄地染红了石头,少女沉沉睡去。

克里夫颤抖地走上前,泪水一点点从干涸的眼眶里溢出,猛地跪倒在她身前。

人们沉默著、沉默著。

他们看著那羔羊般的少女,想起了经上的话。

「因为我们逾越节的羔羊基督,已经被杀献祭了。」

克里夫无助地拿著那截断手,在苔丝的断臂上比划,似乎还想将其接回去,但怎么装都不对。

理智在这一刻回归了他的身体,他痛哭著,倒在苔丝的怀里,像孩子一样看著少女澄澈的微笑,就像看著圣母的面庞。

「吃吧,这是我的肉。」她说。

整个难民营地,寂静得只有那逐渐衰落的哭声。

几个黑袍神官也默默地跪在地上,在胸口画著十字,他们一样饿极了,没能在那时站出来说些什么。

忽然,身后想起了一串脚步声,带著铁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你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我与你同在!」

颂念的声音猛地传来,一道金色的辉光闪耀,天使张开了它纯白的羽翼!

在圣洁的光里,少女的面庞变得温和,心脏开始缓缓跳动,血液也开始了流淌。

人们向后看去。

骑士们回来了,人少了许多,但手里提著几个麻袋。

罗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恐怖的寒冷和虚弱顿时充斥著他的身体。

作为用【使徒】能力借来的【神恩代偿】,用的虽然是西伦的神念,但付出代价的永远是施法者。

苔丝的伤势和痛苦在瞬间就和他平摊了,罗根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冰层包裹,从手指冷到心脏,左臂传来火辣辣的痛楚,断裂的神经不时跳动起一阵恐怖的颤栗,大脑浑浊得仿佛死寂,所有力气都在瞬间被抽干。

但好在御前骑士强大的身体素质让他勉强挺了过来,他跌坐在地上,喘著气吩咐道:「都去,都去把食物分一下,然后把锅架起来,可以先吃别的,肉一定要煮熟了再吃————我先睡一会儿。」

于是他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和苔丝侧对坐著,沉沉睡去。

人们这时才看到骑士们身上的伤痕。

盔甲残破,剑刃断裂,恐怖的伤势遍布全身,一个躺在担架上的骑士连脖子都断了一半。

为首的罗根更是伤口遍布全身,一道巨大的利刃痕迹贯穿了他胸口板甲的隆起,将弥赛亚的金色十字斜斩成两半。

但他们依然站著,将口袋里的苔藓、野草和古怪的根茎递给人们,然后用煤炭点起火来,咕噜噜地煮著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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