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看向他:“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说。”他语气平淡,指尖摩挲着茶杯沿。
“为什么白天的你看着坦荡真诚,到了夜里却诡异阴森?”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到底是谁?或者说,夜里那个任逍遥,究竟是谁?”
任逍遥手中的茶杯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就是我,还能有谁?”
我突然探身,冷不防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是一瞬,我心头猛地一震。
他的脉搏诡异得吓人:忽而细弱如游丝,几近断绝;忽而又猛地一撞,力道大得像要撑破脉管。
一弱一强之间毫无过渡,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在轮流撕扯这具躯体。
他猛地抽回手,“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而是再开天眼看向他的灵台,只见一片昏沉,不见半分神光,我凝神往深处探去,才勉强瞥见一点微弱的神魂之光,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几缕浓黑的妖气缠绕其上,随时能将那点光彻底掐灭。
这微光还在挣扎,说明他的神智尚未完全沦陷。
我一脸惊呼,“你身上有妖气。”
任逍遥眉头一蹙:“我降妖除魔,身上沾些妖气有什么奇怪?”
“你在撒谎。”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妖气被压得极深,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我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难道夜里那个满头银发的你,是体内妖气作祟?”
此话一出,任逍遥脸色骤变,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仿佛在看一个能洞穿一切的怪物。
片刻后,他脱口而出:“你有天眼?”
“没错。”我坦然承认。
任逍遥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天眼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要么前世修行深厚,要么今生得遇天大机缘,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少说这些虚的。”我步步紧逼,“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显然,他没料到我竟能看穿这层伪装,他突然挥手,语气决绝:“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赶紧走,若是救回你朋友,就立刻离开晋中,别再纠缠。”
“再晚些,你那朋友可就真没救了。”
我没动,他越是想打发我,我越觉得事有蹊跷。
什么顶级阳谋需要以身设局?白天与夜里的他判若两人,他又为何让所有弟子进山捉妖?
还有刚刚那两个伙计说的,门主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显然这事蹊跷,不弄清楚,我哪儿也不去。
“你休想打发我。”我寸步不让,“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咳!”任逍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猛地喷在身前的蒲团上。
“你们快走!快!”他青筋暴起,声音嘶哑。
我不及多想,运起内力一掌拍在他胸口,暖流涌入他体内,勉强稳住他翻涌的气息,片刻后,我问道:“现在肯说实话了吗?”
他喉头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再次开口,“你若说了,我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你若不说,后果你该清楚,否则,你也不会耗尽修为压制妖气,只求保住一丝清明。”
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沉默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好,我告诉你。”
长舒一口气后,任逍遥终于说出了那个隐瞒了多年的秘密。
二十年前,他揣着降妖除魔、匡扶正义的念头踏入玄门,辗转于各大门派,却因出身草根,只能做些打杂的活计,混了三年连站在别人面前的机会都没得到。
一气之下,他自立门户,取名青云门。
凭着一股闯劲,门派渐渐壮大,又接连帮着几个老板看了几桩邪事,青云门总算在晋中打响了名号。
任逍遥叹了口气,“后来有个富商找到我,说他老婆不对劲,她怀孕十个月,生下来的竟是个蛋。”
我和冷霜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十月怀胎生下蛋,的确诡异至极。
冷霜追问:“然后呢?”
“我去了才发现,他老婆被一只蛇妖附身。”
任逍遥闭了闭眼,“我与那蛇妖斗法斗的天昏地暗,总算降服了它,挖了它的妖丹,当时这事在晋中闹得挺大,我一时得意,就把那妖丹穿了红线,挂在腰间当战利品。”
半年后,麻烦找上门了,那蛇妖的夫君,一只道行更深的雄蛇妖来报复了。
他把我引到断窟岭决一死战。
“那蛇妖道行极深,手下小妖众多,我倾尽青云门之力,苦战了三天三夜,整个断窟岭终于被我拿下,可那蛇妖临死前突然自爆,体内妖丹猛地炸开!”
说到这里,任逍遥眉头紧锁:“那妖丹炸开时带着巨大的吸力,我腰间的雌蛇妖丹竟被吸了过去,两道精光缠在一起,竟融合成了一颗!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融合的妖丹就直冲向我嘴里,咕嘟一声,被我吞进了肚子里。”
他满是无奈:当时我吐了整整一天,肠子都快吐出来了,可那妖丹就像长在了里面,怎么也弄不出来,起初没觉得异样,可后来……
每到午夜,那妖丹里就会传出蛇妖的嘶鸣,逼着我交出身体:“你杀了我们夫妻,就得用这身子赎罪!”
“交出身体,交出身体……”
任逍遥自然不肯,可每到天黑阴气重时,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妖丹在他体内疯狂窜动,甚至在午夜时分能够幻化成与他一模一样的两个脑袋,就是为了取代他。
不仅如此,蛇妖的魂魄还一点点啃食他的灵识,他经常闭关,布下七七四十九道锁灵阵,就是想毁掉体内妖丹,可它们藏在身体里,怎么也不肯出来,他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济于事,除非同归于尽。
蛇妖察觉到任逍遥想玉石俱焚,就变本加厉地作祟,他夜晚占据身体的时候下令让弟子们进山捉妖,不为别的。
就是想让他再吞一颗妖丹,只要再多一个妖丹的力量,他就会彻底沦为蛇妖的傀儡。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任逍遥突然低吼:“你们快走!我就算同归于尽,也不会让它们用我的身体作恶!”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猛地鼓胀起来,我用天眼看得清楚,一颗妖丹在他体内疯狂游走,像条活蛇般窜动。
“我快控制不住了,你们快走!”任逍遥额头冷汗直冒道。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喉间滚动着不似人声的呜咽。
垂在肩侧的黑发无风自动,如墨的发丝间,一抹死寂的灰白从发梢迅速蔓延,像寒冬的霜冻席卷荒原,眨眼间,满头青丝竟化作了银丝。
那颗妖丹顺着血脉游到他肩膀,皮肉下鼓起一个狰狞的包,不住地蠕动。
“滚开!这是我的身体!”任逍遥嘶吼着,声音里还带着属于自己的清明。
紧接着,一个尖利如老太监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很快就是我的了!”
另一个阴冷的女声紧随其后:“你一次次坏我们的事,今天就在这小子面前,先灭了你的神魂!再吞了他,这身子、这青云门,还有这个绊脚石,就全是我们的了!哈哈!”
“喂,你们也太狂了。”我朝着任逍遥喊道。
“小子,你跟谁叫呢?”那尖利的声音转向我,“我这就弄死你!”说着,他伸出惨白的手,指甲瞬间变得尖利如爪。
“不要!”任逍遥用最后一丝神智嘶吼,试图阻止。
“就凭你?”蛇妖怒吼着,那嗓子跟破锣似的。
我攥着阴虚剑,朝着任逍遥肩膀上那蠕动的妖丹刺了下去。
“噗嗤!”
蛇妖顿时呆住。
就连任逍遥也懵了。
我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下,狠狠的又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