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随著那户部官员到了王灏这边。
六部官员等待上朝的地方大体相差不远,自然看到这一幕。
众官脸色各异!
显然,王灏这是在上朝之前便释放讯息,明著说苏陌是户部罩著的,谁不怕死……不,谁嫌衙门的经费多,便放马过来!
见苏陌过来,王灏主动沉声说道:「苏大人,此次早朝,怕有不少官员要弹劾你!」
「尤其是都察院的人!」
苏陌笑了笑:「下官被弹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下官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陛下自能明辨是非,不叫下官为奸佞小人所欺!」
王灏点点头,眼中寒芒一闪:「苏大人放心,只要苏大人问心无愧,户部也不会叫人随意欺压户部的人!」
苏陌朝王灏拱拱手:「下官多谢大人爱护!」
王灏朝苏陌颔首,不再说话。
这次查抄大通寺,户部上下,光明正大的吃了不少好处。
现在谁不把苏陌捧在手心?
没见好些户部官员都朝苏陌笑著示意,主动释放善意?
于私不好说,但于公上,王灏不得不表明立场,否则真连户部尚书的位置都坐不稳!
没见严丰这个户部右侍郎在旁虎视眈眈?
果然,见王灏不说话,严丰突然朝苏陌笑道:「苏大人一心为了大武,陛下最是清楚,便是都察院全体上场哪又如何!」
他略微一顿,开玩笑似的又道了一句:「若王尚书敢不护著苏大人,贺尚书、齐尚书等,不兴多高兴,他们怕是早想把苏大人抢过去了!」
苏陌笑道:「王大人与严大人如此关照下官,下官脑子昏了才会离开户部!」
他不是开玩笑。
现在的户部,从未打过如此宽裕的仗。
怕是连吏部都敢碰一碰的。
六大阁臣中,户部独占两人,如今更一千多万两现银在库房之中!
别管王灏、崔弦和苏陌私交如何。
苏陌为户部做事,他们定要死护苏陌,否则以后户部官员谁还听他们的!
其他六部官员,尤其齐谨和钟隐,见苏陌和王灏、严丰谈笑风生,表情也是复杂起来。
一个小年轻,突然就闯入了朝廷重臣的行列,确实有些诡异。
更远处的都察院,则是人人脸色阴沉,不时有人冷眼往苏陌这边看来。
显然是想拿苏陌这颗人头,去宣示都察院和科道言官的战力!
午门城楼上的钟鼓司宦官,总算敲响了钟鼓,午门大开!
午门外候著的文武百官,瞬间肃容,互相检查仪容,随后文武官员、公侯伯爵等,依序分开左右两列,如贯步入午门!
苏陌第一次上朝,各等礼仪并不熟络,但有孟元凯在旁提点,自然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以前苏陌以为,上朝时,文武百官皆入太极殿。
等真正了解早朝,才知道,寻常早朝,其实是在太极门外进行!
也只有重要日子,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朝,或有要事商议,才会选择太极殿内举行。
文武百官恭列于太极门外。
御座设好,锦衣卫校尉撑起盖伞、团扇。
身穿龙袍,头戴凤冠的女帝,出现在文武百官视线之中!
鸿胪寺官员唱入班,文武百官齐步进入御道,一拜三叩首。
司礼监的殿头官出列,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武朝的早朝,正式开始!
武太祖、武太宗时期,大武上朝仪式繁琐复杂,如今女帝临朝,仪式是极大的简化。
尽管每天都上早朝,但更多的是过场,大部分时候是官员简单奏事,便宣布退朝,耗时不超半个时辰。朝廷官员严重怀疑,女帝此举是为了省下吃食!
武太祖和武太宗时期,早朝耗时极长,罢朝后朝廷需给百官赐食,这可不是笔小花销!
女帝临朝第二年,即以「职事众多,供亿为难」为理由,停了百官赐食,此后早朝时间便极大的缩短。真有要事,女帝会在早朝后,传唤阁臣、六部尚书、大小九卿等重臣,到立政殿议事。
立政殿议事,又被称为小朝会。
小朝会的重要性远超大朝会,是真正决定朝廷大事的地方。
有资格进入立政殿参与小朝会的官员,才称得上是朝廷重臣!
不过,今日参加早朝的官员,早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不少人偷偷在袖中放了烤饼、点心之类的吃食!
苏陌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大武规定,大小公私之事并令公朝陈奏,早朝刚开始,便有官员出列,启奏的竞然是「收买牛支农具」、「追赃不足家属」这些杂事!
他额头黑线。
越发觉得这早朝,开不开也成。
每日听这些奏报,根本是在折磨百官,也是在折磨女帝。
最关键的是,折磨百官没事,折磨到自己,事儿就大了!
天天三更起来,排队到五更上朝,就听这些琐碎事,简直不是人干的事,苏陌觉得自己铁定要疯。得建议女帝把早朝给停了!
一个月召开一两次就够了。
在苏陌看来。
治理国家的关键,从来就不是早朝!
嘉靖、万历,常年不上朝,也没见日子过不下去!
崇祯够勤快,大明反而完了。
苏陌无语,但文武百官,公侯伯等,则面无表情的站立著,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本来苏陌战斗意志拉满,以为一开始便有官员出列,严词弹劾自己。
然后自己便可来个畅快淋漓的大战。
结果听了小半个时辰,都是这些小事,战意哪还剩得下多少。
又开始犯困了。
正当苏陌昏昏欲睡,突然间,旁边的孟元凯,轻轻的扯了扯苏陌的衣角。
同时,苏陌耳中听得:
「咳!」
「臣邓如,有事启奏陛下!微臣要弹劾户部员外郎苏陌!」
苏陌顿时精神一震!
连忙朝御道之上的家伙看去。
看到底是谁家的部将如此勇猛,第一个站出来弹劾自己这佞臣!
呃……看看来去,却不知道,弹劾自己的家伙是什么官来著。
但看他朝服,在电视剧中,就是低品到龙套都算不上的小官一个!
当然,尽管弹劾苏陌的只是不起眼的小官,按照规矩,被弹劾的官员,需同时出列。
苏陌老老实实的出列!
女帝面无表情的看著御阶下的官员:「尔弹劾苏陌何事?」
邓如还没说话,苏陌就抢著说道:「对!」
「你因何事弹劾本官?」
「见………」他突然从袖中拿出个小本本、铅笔,「你叫什么来著?当的又是什么官?」
满朝文武顿时愕然看著苏陌。
便连女帝都差点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了下来,但明显忍得好辛苦!
邓如目瞪口呆的看著苏陌,准备好的弹劾言词都卡壳了!
半晌后,他才重重的哼了一声:「本官乃长治县县丞邓如!」
「本官要弹劾你……」
他话没说完,却见苏陌拿起铅笔,在小本本上写画起来。
邓如眉头一皱:「你做什么?」
满朝文武也懵逼的看著苏陌。
苏陌朝邓如笑了笑:「没事!」
「你继续弹劾本官。」
邓如咬咬牙,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在册子上记甚?」
苏陌解释道:「没什么,把你的名字给记下来而已。」
「长治县的县丞邓如是吧?多少品官来的?」
「嗯,京县高配一品,你是正七品?」
邓如一听,脸色顿变,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朝女帝无比悲愤的说道:「陛下!」
「微臣弹劾此人,他竞敢当著陛下及文武百官的面,威胁恐吓微臣!」
他越说越是悲愤:「这般目无君上,目无法纪行径,若不加以严惩,叫朝纲何存!」
邓如深吸口气,转头死死盯著苏陌,袖子一挥,怒声道:「本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之人!」苏陌收起小册子,笑道:「今天你就见著了!」
邓如哆嗦得更厉害,气得伸手直指苏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反正一张脸全给胀红了!
文武百官,包括萧渊、王灏等阁老,也是无语看著苏陌。
佞臣见得多了。
像苏陌这样嚣张的,确实是头一回见!
大武立朝还不久,皇权正值鼎盛,没权臣诞生的土壤,自然也没谁像苏陌这样嚣张!
「咳咳!」女帝终于开腔了,「苏卿注意点!」
「朕姑且念在你头一回上朝,不懂规矩,这回便不治你的罪,下回不可再把那小册子掏出来了!」这话一出,邓如懵逼,全朝百官懵逼!
陛下是不是偏袒得有点过分了?
如此明目张胆威胁弹劾自己的官员,这叫不懂规矩?
还不治他的罪?
苏陌肃容道:「臣知道了!」
停了停,又补充道:「下回臣下朝后再记下来好了!」
女帝哭笑不得,最后重声道:「下朝了也不许记!」
苏陌表情严肃起来:「启禀陛下,臣记下长治县县丞名字,并非是对他弹劾微臣的报复,也绝非出于私心。」
邓如冷笑!
仿佛在看丑角表演一样。
其他官员自然也一样。
如此明显的打击报复,居然说不是出于私心,真当满朝文武是瞎子不成?
女帝皱起凤眉:「苏卿此话怎讲?」
萧渊等自然将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尤其都察院的御史,皆黑沉著脸,看苏陌能说出什么邪门歪理。
苏陌沉声道:「回陛下!」
「臣为户部员外郎,执京税司,掌商税事宜。询问邓县丞官品,无非是想从此判断,邓县丞有无偷逃商税!」
「正七品官,岁俸应为九十石,若其日常花销,远超岁俸,臣便有合理理由怀疑,邓县丞亲近之人,乃至本人,有经营商贾买卖之事。」
他深吸口气,直视女帝:「官员经商是否违反朝廷律令,微臣管不著。」
「但若邓县丞做了那买卖,又不缴纳商税,便与京税司有关了。」
听到苏陌这话,满朝文武,瞬间有极多人脸色不自禁的一变!
邓如更气得指著苏陌破口大骂:「你休得血口喷人!」
「本官何时做那买卖营生!」
「若不给本官一个解释,本官便是拚著这顶官帽子不要,也要弹劾你这血口喷人的贼子!」苏陌丝毫不恼怒:「邓大人现在不就是在弹劾本官吗?」
邓如瞬间傻眼。
苏陌跟著又道:「当然,邓大人是否偷逃商税,本官说了不算,邓大人你说了也不算!」
「这得看京税司的调查结果!」
说著,苏陌脸色陡然一厉,阴恻恻的冷笑起来:「好叫邓大人晓得。」
「京税司,是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缴税的合法商人,也绝不叫一个偷逃商税之徒逍遥法外!」邓如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的指著苏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更别提弹劾苏陌!
正在这时,文官之中,突有官员出列。
「臣都察院御史田琦,弹劾户部员外郎苏陌,以权谋私,贪赃枉法!」
听到田琦弹劾苏陌这个罪名。
所有官员,脸色瞬间变了!
便连女帝都柳眉陡然一皱!
苏陌却仿佛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居然又从袖中掏出小本本、铅笔:「呃,都察院御史田琦对吧?你几品……」
这次轮到苏陌没把话说完,女帝便轻咳一声,肃容道:「苏卿莫要胡闹!」
说著,她脸色严肃的看向田琦:「尔弹劾苏陌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此罪不轻,尔可有实证?」田琦科道言官出身,自不像邓如这样被苏陌轻易绕进去。
看都不看苏陌一眼的肃然道:「都察院御史,风闻奏事。」
「臣只听说苏大人有此行径,是否如实,还需陛下命刑部及三法司严查此事。」
「若微臣所听属实,自是明正朝纲,若不属实,亦可还苏大人一个清白!」
弹劾到了这个程序,按理,苏陌需自摘官帽,主动请女帝侦查此事以表清白。
但苏陌却是冷笑看著田琦:「好一个风闻奏事!」
「你听说本官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刑部就得调查本官?」
说著,苏陌脸色阴沉的看了看女帝,又扫视御道两旁的官员,语气越发冷厉:「本官倒想问问诸位大人。」
「本官怀疑他偷逃商税,是不是便可命京税司严查?」
田琦面无表情的冷冷说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何惧审查!」
苏陌吐出一字:「好!京税司就查你!」
随后,苏陌又看向满朝文武,最终冷厉的目光落在都察院一众官员身上,缓缓说道:「谁还要弹劾本官的,一并站出来好了,免得浪费时间!」
「本官倒想看看,是本官经得起查,还是弹劾本官的,为两袖清风之直臣!」
如此嚣张话语,顿时叫极多官员脸色大变。
尤其都察院的科道言官们,皆怒不可遏,对苏陌怒目相向!
呃……
没人站出来弹劾苏陌!
谁也不傻!
须知苏陌这厮,为锦衣卫、凤鸣司出身!
在这两大情报系统,人脉那叫一个根深蒂固!
再加上这厮蛊惑陛下,圣眷在身,锦衣卫、凤鸣司会不帮苏陌这个忙?
谁经得起两大情报部门联手严查!
看到御道上的苏陌杀气腾腾,竟叫平时无比嚣张的科道言官,一言不敢发。
不但女帝懵逼。
便连萧渊、王灏、崔弦等,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现在才知道,还能这样对付那些叫人又恨又怕的科道言官!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对望一眼。
若叫苏陌这厮,把整个都察院都震住了。
以后还怎维持都察院的颜面?谁还怕都察院的弹劾?
尤其是卞伦。
他早发话要弹劾苏陌,亦上了弹劾奏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口气,怀捧象牙笏板出列。
整个太极门外,鸦雀无声!
都察院重量级大佬,也是整个朝廷上的重量级大佬,终于出战了!
这下有热闹好看了!
不知是苏陌这佞臣,能力压都察院。
还是都察院战力更强,把苏陌官帽子乃至脑袋都给摘下来!
如此斗争,以「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罪名来弹劾苏陌。
绝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须知,武太祖对贪赃枉法深恶痛绝,女帝也是如此!
尽管大武律上并无此罪名,但武太祖颁发的《大告》,明确记载,赃至银六十两以上,便施以剥皮楦草或凌迟处死的严惩!
尽管在朝臣的抗争下,女帝无法严厉执行此罪,但事情一旦搬到台面,就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当卞伦站出来的那一瞬间。
便已注定,以后这朝廷之上,他与苏陌之间,只一个人能留下来!
看到卞伦出列。
女帝脸色终于变了,不等卞伦说话,便皱眉沉声道:「卞卿亦要弹劾苏陌?」
萧渊、王灏等朝廷上的大佬,马上将目光聚在卞伦身上!
他们自然明白。
陛下是在给卞伦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很显然,若卞伦这右都御史,仍坚持弹劾苏陌。
陛下只能在苏陌与卞伦之间,二选一!
至于选谁……
萧渊这当朝首辅,不禁暗叹口气!
实话说,萧渊是不想看到这场面的。
他自然不希望苏陌赢下来,但也不想看到苏陌输,尤其不想看到卞伦输!
都察院,可不是只弹劾官员的,很多时候,他们的刀口,是对著女帝去的!
这也是朝臣和皇权争斗的一大利器!
若叫纯血帝党的苏陌赢了,都察院一败涂地,谁还能限制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