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坐落在城东,灰墙青瓦,门前两座石狮子,看着就肃穆。
楚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迈步上了台阶。
看门的衙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在大理寺守了十几年门,什么人物没见过。
他看见楚景,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您就是定远伯吧?下官孙德,给大人请安。”
那态度,热情得不像对七品官,倒像对上峰。
楚景点点头:“孙头儿客气。我来上任,劳烦引路。”
孙德连道不敢,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楚景。
这位主儿可是最近京城的风云人物,王家女婿,秦家女婿,李太师都替他说话。
虽然只是个七品,可背后的势力,大理寺谁敢惹?
他一个小吏,要是跟着那些不开眼的官员一起给楚景脸色看,怕是活不到明天。
他引着楚景往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官员。
有穿青袍的,有穿绿袍的,见了楚景,神色各异。
有的假装没看见,低头匆匆走过;有的斜着眼睛瞟一眼,嘴角带着说不清的笑意;还有几个年轻的,站在廊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楚景听见。
“这就是那个楚景?听说封了定远伯,还以为多大排场,也不过如此。”
“人家可是大才子,对对子、写诗、填词,样样精通。可惜啊,会写诗有什么用?破案可不是写诗。”
“可不是?大理寺那案子,连大人都头疼了几个月。他一个外行,三个月?呵。”
楚景脚步不停,神色不变,像没听见一样。
孙德在前面引路,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直骂那几个不开眼的。
这位主儿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嫌命长?
到了正堂,大理寺卿周慎之正坐在案后批文书。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着就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楚景一眼,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来了?”
楚景拱手:“下官楚景,见过周大人。”
周慎之“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怜悯。
这小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接了个什么烂摊子。
“陛下已经知会过了,你要查的案子,卷宗都在档房。需要什么人配合,你自己去找。”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他们会配合的。”
楚景听出了言外之意。
会配合?是嘴上配合吧。
他点点头:“多谢周大人。”
周慎之摆摆手,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不再看他。
楚景转身出了正堂,朝档房走去。
档房在衙门西边,一排低矮的屋子。
楚景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写什么。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年长的书吏站起来,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定远伯,卷宗都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得老高的一摞案卷,“您要查什么,尽管吩咐。”
楚景看了一眼那堆案卷,又看了看那几个书吏。
他们低着头,假装在忙,可那闪躲的眼神,分明在说……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景笑了笑:“这些卷宗,我先看看。有需要再找诸位。”说完,抱起那摞案卷,转身走了。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
年长的那个叹了口气:“这位主儿,怕是还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年轻的撇撇嘴:“知道又怎样?三个月,他能查出什么?”
没人接话。档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楚景抱着案卷,回到属于他的官署。
他把卷宗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静静地看着。
窗外,阳光正好。大理寺的院子里,几个官员聚在一起,望着那间紧闭的屋子,交头接耳。没有人看好他。
简单看过案情后,案子其实不算复杂,可处处透着古怪。
四个月前,京城出了件大事……户部侍郎钱明远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是被人杀死在自己书房里。
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更蹊跷的是,钱明远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户部亏空……”后面的字没写完,人就断了气。
这案子一开始是顺天府在查,查了半个月,没查出什么名堂,就上报了大理寺。大理寺接手后,查了一个多月,倒是查出些东西……户部的账目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钱明远死前一个月,户部刚核完上一年的账,账面平平整整,收支平衡。
可大理寺的查案官翻出旧账本一对,发现至少有五十万两银子对不上号。
这五十万两银子,哪儿去了?
大理寺卿周慎之亲自过问,可还没等他查出个所以然,负责查这个案子的主事就被人发现在家里上吊了。
留了封遗书,说是自己贪墨了库银,畏罪自杀。
周慎之不信,可遗书笔迹对得上,死者的账上也确实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
案子查到这里,就卡住了。
钱明远死了,查案的主事也死了,户部的账成了一笔烂账。
有人说钱明远是被同伙灭口,有人说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还有人说他就是贪官,死有余辜。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没证据。
楚景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现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第一,钱明远死的时候,书房的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门也是从里面插上的。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密室杀人。
能在一间密室里杀人,还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第二,钱明远手里那封没写完的信,纸是新裁的,墨是新研的,笔是新蘸的。
他正要写信,凶手就来了。
那他写给谁?信上“户部亏空”四个字,是写给谁的?
这封信没写完,凶手也没把它拿走,就让它留在死者手里。
要么是凶手没看见,要么是凶手故意留下。不管是哪种,都不正常。
第三,那个“畏罪自杀”的主事,叫刘文清,是大理寺的老人,查了十几年的案子,名声一向不错。
楚景翻出他的履历,发现他跟钱明远是同乡,同年进士,私交甚笃。
钱明远死了,他被派去查案,查着查着,自己也死了。
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