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烟尘混合着浓重的尘土与残留的邪气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瀚宇以拳抵唇，轻咳几声，强撑着脱力后的沉重疲惫与经脉中隐隐的刺痛，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身旁。
凤灵儿倒在他不远处，鸣凰古翼无力地收拢在背后，正挣扎着想要坐起。
瀚宇立刻伸手，小心地将她扶起，触手只觉得她手臂微微发颤。
“大家……都没事吧？”瀚宇声音有些沙哑，环顾四周。
凤霄和凤泉也已褪去古凰真身，略显狼狈地瘫坐在一旁，身上衣物多处破损，沾染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看起来并无致命伤势。
相比之下，凤灵儿外表虽无明显尘埃，但她右臂的衣袖不知何时被划破，裸露出的白皙小臂上，一道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邪气，正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皮肤之下，顺着经脉向肩头缓慢侵蚀，所过之处，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灰紫色。
“别乱动。”瀚宇眉头紧锁，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他单膝跪地，小心地托起凤灵儿的右臂。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心下一沉，而更沉的是他眼底那混合着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与愤怒的复杂情绪。
“忍一下，我帮你净化掉它。”瀚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手虚按在凤灵儿手臂伤口两侧，掌心相对。
呼——
青白色的霜冥幻煌炎，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自他指尖悄然燃起，温度却控制得极其精妙，带着净化万邪的凛然正气，又透着一股春风化雨般的柔和。
火焰化作细流，顺着那邪气侵入的根源，小心翼翼地注入凤灵儿的经脉之中，开始一点点灼烧、驱散那阴冷的邪恶力量。
“嗯……”异火入体带来的灼热与净化之力，与体内邪气的阴寒侵蚀激烈对抗，产生阵阵刺痛与麻痒。
凤灵儿不禁闷哼一声，秀眉微蹙，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瀚宇。
透过那双总是清澈锐利、此刻却蒙上一层沉重阴影的乌黑眼眸，凤灵儿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闪而过的、近乎压抑的愤恨。
那愤恨，并非针对任何人，更像是对自身无力的一种苛责。
“瀚宇……”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微弱。
“嗯？”瀚宇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手中柔和而稳定的异火输出却未曾停歇。
“你……不要怪凤乾长老。”
凤灵儿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他老人家方才的冲动与失态……是有原因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感伤：
“凤玄长老……对于凤乾长老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很多年前，凤乾长老曾有一位生死与共的至交好友，两人为我古凰一族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在一次被列为绝密的族中任务中，为了掩护当时陷入重围的凤乾长老撤离，那位至交不惜燃烧全部精血与本源，与强敌同归于尽……最终，连一丝骸骨都未曾留下。”
凤灵儿的声音更轻了些：
“而凤玄长老……便是那位至交留下的唯一血脉遗孤。凤乾长老视他如己出，多年来悉心教导，将未能报答至交的恩情与愧疚，全都倾注在了凤玄长老身上。所以……”
她看着瀚宇，等待着他的反应。
瀚宇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并未因这个解释而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显沉郁：
“我从未怪过凤乾长老。能让一位连自我牺牲都无所畏惧的长辈瞬间失去理智……我早该猜到，凤玄长老对他定是有着超越寻常的意义。”
他握着凤灵儿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冰冷的杀意：
“只可惜……那该死的、卑鄙的残魂！竟用此等阴毒手段，以凤玄长老为饵，布下这绝杀陷阱！”
直到此刻，凤灵儿才恍然明白，瀚宇眼底深处那抹压抑的愤恨，并非针对凤乾长老，也不是针对他们任何一人，而是针对他自己——愤恨于自己未能识破陷阱，未能救下被困的诸位长老。
瀚宇抬起头，目光死死望向他们刚刚逃出的方向。
只见那片被骨柱与怨念笼罩的广场区域，血色的“囚凰阵”光芒正在逐渐黯淡、消散。
外围那层厚重的怨念屏障，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了其后残破的广场景象。一切，似乎又重新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桀桀桀……”
一道阴冷、沙哑、充满了戏谑与恶意的怪笑声，陡然撕裂了这短暂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是那龙王残魂的声音！
它并未远离，或者说，它无处不在！
“东皇瀚宇……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竟能从本王的‘囚凰阵’下逃脱，还带走了这几个小家伙。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你这卑鄙无耻、草菅人命的孽畜！杂碎！”
瀚宇霍然站起，将凤灵儿护在身后，双目赤红，怒视着声音最可能传来的方向，厉声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桀桀桀……真是猖狂无知的小辈。罢了，本王懒得与你做口舌之争……不如，送你一份‘礼物’如何？”
话音未落，那飘忽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集中！
紧接着，一股瀚宇熟悉到灵魂颤抖、日夜牵挂的灵力气息，猛地从那声音来源处涤荡开来！
这气息纯净而柔和，带着独特的清冷与坚韧，此刻却显得异常微弱，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痛苦与挣扎的波动。
是慕纤云的气息！
瀚宇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老杂种！！！你把我纤云姐怎么了？！！”
他爆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周身青白色火焰不受控制地轰然腾起，恐怖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你敢伤她一根汗毛，我定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桀桀桀……火气别这么大嘛。”
那残魂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愉悦，“你的好姐姐现在如何……那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东皇瀚宇。”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瀚宇那几乎要爆裂的愤怒与焦灼。
“本王，就在这涅槃筑气塔的最深处等着你。不过，你最好快一点。因为你这好姐姐的气息，可是越来越弱了呢。桀桀桀……本王的时间很多，但她的时间嘛……可就不好说咯……”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随着声音的消失，原本空无一物的广场中央，那两根惨白骨柱之间的幽暗空间通道，猛地光芒一闪，入口处的空间波纹变得更加剧烈、清晰，仿佛一道刻意敞开的、通往无尽深渊的大门，散发出浓烈到极致的邪恶与诱惑气息。
显然，这是残魂为瀚宇“特意”准备的“入口”。
瀚宇站在原地，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担忧而微微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
他紧锁的眉头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闪烁，挣扎，最终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不能再等了！一秒钟都不能！
他半跪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一丝盘踞在凤灵儿经脉深处的顽固邪气彻底驱散。
青白色火焰收回体内，他甚至连检查凤灵儿是否完全恢复的时间都没有，背后暗金龙凰古翼便轰然展开！
“你们留在这里！等待大长老和女皇陛下的支援！”
瀚宇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没有回头，“我独自去会那老猪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令人心颤的执念与脆弱：
“我……没有时间了。我不能再……失去纤云姐了。绝不能。”
说罢，他双翼一振，便要向着那道幽暗扭曲的空间通道冲去！
“瀚宇！等等！”
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瀚宇身形一顿，回头看去。
凤灵儿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她迎着瀚宇焦灼而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我们和你一起去！”
“没错！瀚宇，那残魂害我族人，囚我长老，我和它还有血账要算！你不是一个人！”
凤霄也挣扎着起身，走到瀚宇身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凤泉默默站到了瀚宇的另一侧，声音沉稳而坚决：“我的任务是护卫公子与大小姐周全。火羽卫兄弟的仇，我也要亲手讨回。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凤灵儿看着瀚宇眼中那几乎被沉重压力碾碎的微光，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我们都和你去。彼此照应，胜算更大。而且……我可是答应过婉宁妹妹，要毫发无伤地带你回去的。”
她说着，纤指轻点自己眉心，一道微小的、散发着淡淡凰族气息的灵魂印记被牵引而出，轻轻烙印在脚下的地面上。
“我会留下灵魂印记，为母后和师父指引方向。放心吧，瀚宇。”
看着眼前这三张虽然染着尘土与疲惫，却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决绝与信任的面孔，瀚宇的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寂、愤怒与恐慌，仿佛被一道暖流悄然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的沉重并未完全散去，却重新燃起了锐利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中，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同伴”的温度。
“……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干涩，却无比清晰，“多谢。”
没有更多言语，瀚宇转身，龙凰古翼全力扇动，化作一道暗金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空间通道入口。
凤灵儿、凤霄、凤泉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同时催动身法，紧随着瀚宇的身影，疾掠而去！
就在即将冲入通道的前一瞬，瀚宇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入口边缘的地面上，有一点微弱的、有别于周围幽暗环境的乌光闪烁。
他身形微微一顿，闪电般伸手将其抄起。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而润泽，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温热，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玄黑，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内敛的七彩霞光，正是古凰一族的“长老圣火令”！
只是此刻，这枚象征着长老权威与紧急联络信物的令牌表面，光滑处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与磨损，边角还沾染着几点已然发黑的血迹。
“这是……长老圣火令？！”紧随其后的凤灵儿看清瀚宇手中之物，不由低呼出声。
“定是凤乾长老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掷出来的。”瀚宇瞬间明了，语气沉痛而急迫。
他将这枚沾染着血迹、承载着希望与嘱托的令牌，毫不犹豫地塞进凤灵儿手中，“此物用以联络大长老，交给你最为稳妥！快走！”
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令牌一眼，瀚宇第一个迈步，身形没入了那不断扭曲、旋转的幽暗空间通道之中。
嗡——！
似乎感应到了瀚宇的进入，原本只是缓缓波动的通道入口，骤然间剧烈扭曲、收缩起来！
光芒明灭不定，空间结构变得极不稳定，仿佛一只正在迅速闭拢的恶魔之口，要将后来者拒之门外！
“通道要闭合了！快！”
凤灵儿脸色一变，来不及细看圣火令，立刻将其收入纳戒，娇叱一声，鸣凰古翼急振，紧跟着瀚宇冲了进去！
“走！”凤霄与凤泉也是低吼一声，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通道入口收缩到仅剩一条缝隙的最后一刹那，险之又险地飞身鱼贯而入！
噗！
如同气泡破裂般的轻微声响过后，那幽暗的空间通道彻底消失，连带着入口处的空间涟漪也平复下来，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圣火岛深处，这片曾经矗立着涅槃筑气塔的广场外围，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愈发浓烈粘稠的至阴邪气与怨念，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盘旋，发出满足又饥渴的无声呓语，预示着更深的深渊，已然张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