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朝会,他本来想在甘泉宫补觉。
结果赵姬死活拉着他来,非说廷尉府今日要对吕不韦发难,怕嬴政镇不住场子,求亚父过来压阵。
楚云深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躲在后殿当吃瓜群众。
可听到现在,楚云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块肉干在嗓子眼里直打转。
他前世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最恶心的就是吕不韦这种老油条。
仗着自己是跟老板一起打天下的初创元老,出了严重的生产事故,不去查漏补缺,反而跑到大会上哭诉当年大家一起吃泡面熬夜的日子。
这叫什么?
这就叫职场PUA!
这就叫倚老卖老挟恩图报!
你当年投资了,大秦没给你回报吗?
相邦之位,文信侯之爵,洛阳十万户食邑。
你早就财富自由、权倾天下了。
现在你把次品招进公司,差点把公司主板给烧了,你还委屈上了?
听着外头那群大臣整齐划一的网开一面,楚云深冷笑一声。
“夫君,要不妾身出去训斥他们?”赵姬见楚云深面色难看,眼中闪过杀气。
“用不着。”
楚云深拍打了一下沾在手上的肉渣,从矮榻上站起身。
他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华贵的朝服,而是赵姬昨夜刚给他缝制的一身粗麻居家常服,袖口甚至还沾着点吃早膳时落下的油星子。
他伸手拨开那扇描金屏风。
吱呀——
屏风滑动的声音在压抑的麒麟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百官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回过头,看向大殿深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单手揉着后脖颈,慢悠悠地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脚上还踩着一双居家的木屐,踩在玄黑地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
嬴政暗淡的眸光亮起:“亚父!”
吕不韦瞳孔骤缩,跪在地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
楚云深没搭理百官惊骇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他绕过李斯,走到吕不韦面前,低头打量着这个老泪纵横的大秦权臣。
大殿里死寂得能听见青铜漏壶滴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动了这位刚把太后娶回家的奇人。
楚云深从袖口摸出半截没吃完的肉干,放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相邦。”楚云深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麒麟殿里来回激荡。
“你刚才哭得挺惨,但我听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当年你花了多少钱,冒了多少险。这说明什么?”
吕不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浑浊的双眼里闪过警惕。
他不怕李斯引经据典,就怕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楚云深。
“这说明,你没词儿了。”
楚云深摊开手,“我问你个事儿,你听说过沉没成本吗?”
吕不韦一愣:“何为……沉没成本?”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御史大夫王绾皱着眉,在脑海中疯狂搜索《商君书》和《管子》,一无所获。
王座上,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握紧了剑柄。
亚父又要抛出什么治国大道了?
“没听过?那我用你能听懂的商贾之言解释解释。”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比如你花五百金买了一批丝绸,结果丝绸在路上被雨淋透了,全发了霉。这五百金,就叫沉没成本。它已经花出去了,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吕不韦面色微变,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楚云深指着吕不韦的鼻子:“你当年散尽家财结交先王,你买通狱卒,你雪夜逃亡。这些,全是你为了投资大秦王室付出的本钱。这就是你的沉没成本!”
大殿内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先王比作货物?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可偏偏,吕不韦就是以商贾之身起家,奇货可居这四个字,本就是他当年亲口说的!
“投资,讲究个回报。”楚云深语速加快,像一把机关枪开始扫射。
“大秦亏待你了吗?相邦之尊,文信侯之爵,食邑洛阳十万户!你投下去的本钱,大秦早连本带利给你结清了!”
吕不韦双手死死抠住地砖,指甲在玄黑色的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尖音。
“老臣对大秦,有一片赤诚的忠心!岂是区区财帛可比!”
“放屁!”楚云深爆了句粗口。
王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看着以前投了钱,就对现在的亏损视而不见!”
楚云深一脚踢开吕不韦放在地上的进贤冠,木屐踩在冠带上。
“嫪毐造反,两千死士围攻甘泉宫,围攻蕲年宫!这是什么?这在账面上,叫天大的坏账!”
楚云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现在举荐出来的次品,给大秦造成了这么大的坏账,险些把大秦的社稷江山给崩了!你不想着怎么填窟窿,反而跑出来哭诉你当年投钱的时候多辛苦?”
“相邦啊相邦,”楚云深弯下腰,盯着吕不韦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举荐嫪毐造成的坏账,绝不能用你以前的投资来抵消!”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沉没成本!坏账!投资与回报!
亚父竟然将虚无缥缈的道德、恩情与国法纠缠的死局,用商贾算账的粗暴方式,拆解得明明白白!
恩情是恩情,法理是法理。
一码归一码,账期已结,绝不赊欠!
王座上的嬴政,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悟了。
亚父这是在告诉他,不要被旧时代的道德枷锁绑架!
大秦的国法,就是谁弄乱了账本,谁就得付出代价,不管他曾经添过多少砖瓦!
“一派胡言!”吕不韦直起腰,指着楚云深怒吼,口水乱飞。
“你这市井无赖,妖言惑众!老臣乃先王托孤之臣,大秦基业,老臣有一半的功劳!你竟敢用商贾铜臭之理,来抹杀老臣两代人的心血!你……你不知感恩!你狼子野心!”
那些刚才跪地求情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和。
“亚父,你安敢在朝堂大放厥词!”
“大秦以孝治国,相邦之恩重如泰山,岂可当做生意!”
面对满堂群情激愤,楚云深不但没退,反而冷笑出声。
他这辈子当了几十年社畜,最烦的就是这套说辞。
“我不知感恩?”楚云深转过身,背对着吕不韦,面向满朝文武,大袖一挥。
“我告诉你们,大秦现在就是一个正在谋求兼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庞大企业!大秦的目标,是谋求全天下的大上市!”
上市?
群臣再次懵逼。
“大秦这架马车要往前跑,就决不养躺在功劳簿上吸血的老员工!”
楚云深指着吕不韦,“你拿着昨天的功劳,在这朝堂之上要挟今天的大王;你用你流过的血,逼着大秦吞下嫪毐造反的苦果!你把这叫恩情?我呸!”
楚云深走到大殿正中,直视王座上的嬴政,掷地有声。
“大王!这在我们那儿,不叫恩情。这叫职场PUA!”
“大王若今日退了半步,明日这朝堂之上,谁有了错,谁就会把祖宗八代的功劳全搬出来抵罪!大秦的法,还算个什么东西!”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直接劈开了嬴政心头最后的顾虑。
嬴政豁然拔出太阿剑。
剑鸣清越,龙吟九霄。
“亚父所言,字字珠玑!”
嬴政走下玉阶,黑色的王袍拖曳在身旁,一股独属于千古一帝的狂暴杀气席卷大殿。
群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吕不韦瘫软在地,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嬴政,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楚云深那套见鬼的理论,剥夺了他最大的护身符。
他不再是先王的救命恩人,他只是一个给大秦造成了坏账的老员工。
嬴政走到楚云深身侧,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吕不韦,而是环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群臣。
“孤受命于天,秉承先王遗志,当扫六合,平八荒!”
嬴政手中的剑尖缓缓指向吕不韦,“大秦的法度,不是任人讨价还价的市集!有功必赏,有错,必罚!”
嬴政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酷如冰,砸出最终的判决。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