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嬴政信守承诺,将甘泉宫方圆三里围得如铁桶。
蓝田大营的锐士十二个时辰轮番换防,连一只未登记造册的麻雀都别想飞进来。
没有朝会,没有刺客,也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楚云深躺在后院,脑袋枕着赵姬的腿。
他微微张嘴,一块肉干便落入他的口中。
赵姬穿着粗麻制成的居家常服,袖口挽到手肘。
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给楚云深递着肉干,眉眼间全是静谧的笑意。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楚云深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嘟囔。
赵姬没接话,只拿起一块干净的葛布,轻轻擦去他嘴角沾染的肉末。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
力道不重,却透着股急促。
“主公,廷尉李大人求见。”王铁柱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云深嚼葡萄的动作一顿。
他闭上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群大秦打工人,真是连个蜜月都不让人好好过。
“让他进来。”楚云深坐起身,拍了拍衣摆。
赵姬端起盛着肉干的木盘,安静地退回内殿,将前院留给男人议事。
院门推开。
李斯抱着半人高的竹简,快步走入。
楚云深看清来人,眼皮跳了一下。
李斯那张本就削瘦的脸,蜡黄如纸。
两颊深深凹陷,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他身上的官服满是褶皱,几根竹简的皮条散落在腰间。整个人像是在泥浆里连滚了三天三夜。
“下官李斯,拜见亚父!”李斯将竹简重重放在石桌上,俯身长揖。
“你这是要羽化登仙?”楚云深重新瘫回凭几上,没好气地打量他。
“亚父说笑了。嫪毐之乱虽平,但善后之事,重如泰山。”
李斯直起身,声音嘶哑,却透着股诡异的亢奋。
“这三日,黑冰台与廷尉府连轴转。下官审结了死士两千人,查抄了府邸三十七座,抓捕涉案门客、游侠共计六百余人。”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抓了就按律办,该流放流放,该打灰打灰。来找我作甚?”
“难就难在按律办三个字。”李斯拍了拍石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六百余人中,有近半数并无直接参与谋逆的实证。他们只是平日与嫪毐交好,或是拿了嫪毐的钱财。秦律重实证,若强行定罪,恐引朝野非议。”
李斯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楚云深:“更棘手的是,这些人的身份。”
“什么身份?”
“他们大多是权贵门下的食客。有的甚至挂着客卿的头衔。”
李斯伸手从竹简堆中抽出一卷,展开。
“下官将这些人的履历、出身、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全部梳理了一遍。”
李斯的手指在竹简的墨字上重重叩击。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李斯的呼吸变重了,“相府。吕不韦。”
庭院里安静下来,微风吹落几片发黄的葡萄叶。
李斯的试探很明显。
吕不韦是当朝相邦,号称门客三千,权倾朝野。
嫪毐倒台,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这些查不清的烂账,是一把双刃剑。
处理得好,能借机重创吕不韦;处理得不好,廷尉府就会惹火烧身。
李斯不敢擅自做主。
他在等楚云深,这位被秦王奉为神明、深不可测的亚父给出破局的定音一锤。
楚云深看着李斯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期冀的眼睛,心里只觉烦躁。
他只想吃肉干,不想搞政治。
“就这事?”楚云深皱眉。
“此事牵连甚广,若强行株连,没有合适的律法条文作为支撑,吕相必会反扑。”
李斯额头渗出冷汗,拱手道,“请亚父赐教!”
为了赶紧把这个烦人的卷王打发走,楚云深坐直身体。
“李廷尉,你这脑子是不是查案查木了?”
楚云深手指敲着石桌,“大秦的律法没有条文,你就不知变通?这叫工作方法僵化!”
李斯愣住。
工作方法?
“我问你,这些门客进宫当差,或者在朝中谋取职位,是怎么进来的?”楚云深问。
“多为权贵举荐。”李斯答。
“那不就结了!”楚云深一拍桌子,“这就叫追溯体系啊!”
李斯迷茫:“何为……追溯体系?”
楚云深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大秦未来的丞相,决定用最通俗的管理学给他上点课。
“简单来说,谁举荐的人出事,谁就要承担连带责任。”楚云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就叫源头管控。一件商品,出了次品,你抓着次品骂有什么用?你要找厂家啊!厂家不把控质量,往市场上输送劣质产品,厂家难道不该赔钱罚款?”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云深越说越顺嘴:“你管他们有没有直接造反的证据?这六百个人,顺着名册往上查。谁把他们塞进朝堂的?谁给他们写的举荐信?门客犯法,举主同罪!连带责任一坐实,这叫系统性整顿!懂吗?”
楚云深挥了挥手,驱赶苍蝇一样:“行了,去找你的厂家去,别耽误我歇着。”
李斯僵立在原地。
一阵秋风卷过,吹起他官服的下摆。
他看着石桌上那堆竹简,眼底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追溯体系,源头管控,厂家!
这些听不懂的词汇,在李斯那颗大秦最顶尖的大脑中,迅速被翻译、拆解、重构。
大秦有连坐之法。
什伍连坐,那是管平民的;军功连坐,那是管士卒的。
但在朝堂之上,门客食客之风盛行。
权贵们靠举荐门客扩大势力,门客惹了祸,权贵随时可以撇清关系。
这成了大秦律法最大的漏洞!
而亚父刚才这番话,是硬生生在大秦律法中,楔入了一根针对特权阶层的丧门钉!
门客犯法,举主同罪!
不需要去查这六百个门客到底有没有造反的实据,只要他们身上有污点,只要他们曾是嫪毐的同党,就可以直接越过他们,拿着律法去锁拿举荐他们的主子!
吕不韦门客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多少人与嫪毐有牵连?
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顺着追溯体系,名正言顺地去相府兴师问罪!
这不是查案,这是利用规则进行精准的政治屠杀!
李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那是窥见绝世奇谋后的极度狂喜。
亚父看似慵懒散漫,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那些卷宗一眼。
却在谈笑间,随手抛出了直接斩断吕不韦根系的绝杀一剑。
无视品级,无视权势,从源头诛心!
“厂家……好一个找厂家!”李斯一把抱起桌上那半人高的竹简,力气大得惊人。
“亚父大才!亚父一语,胜过大秦百万雄师!”
李斯连连后退,一揖到底,“下官这就回廷尉府,给那群厂家,好好查一查这批次品!”
没等楚云深说话,李斯转身就往外跑。
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直奔咸阳的政治斗争修罗场。
楚云深看着李斯连滚带爬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头。
“我说什么了他就大才?连带责任制不是常识吗?”楚云深嘀咕了一句。
他重重地靠回凭几上,扯着嗓子朝内殿喊。
“夫人,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