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退了，可北狄人没有全退。还有上百人围在山坡上，举着火把，握着刀，盯着圈子里那两个人。
谢征靠在樊长玉身上，肩膀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他撕下一截衣襟，塞进伤口里，咬着牙打了个死结。疼得眼前发黑，可他知道不能倒。倒下就起不来了。
樊长玉扶着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北狄人。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的凶狠，有的紧张，有的在发抖。可没人敢先动手——地上躺着的那几十具尸体就是教训。
谢征粗重地喘了几口浊气，弯腰从脚边捡起那柄沾满血污、刃口崩缺的长剑，剑身还在往下滴着血珠，混着泥土脏污，透着一股惨烈的煞气。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铿锵：“还能打吗？”
樊长玉垂眸，将手中弯刀的血渍在靴底反复蹭净，刃身寒光乍现，她抬眼迎上谢征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能。”
“那就再杀几个，撑到最后。”谢征话音落下，缓缓调转剑身，指尖死死扣住剑柄。
“那就再杀几个。”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脊背紧紧相抵，没有半分缝隙。两层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贴身的衣料隔在中间，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个急促如鼓，一个狂跳如雷，起初各自纷乱，不过片刻，竟渐渐同步，同频共振，成了这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谢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释然。
樊长玉微微侧过头，耳尖能触到他染血的发丝，沉声问道：“笑什么？”
谢征盯着面前那些北狄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交代就交代。下辈子还找你入赘。”
谢征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伤口疼，疼得龇牙咧嘴。“下辈子，我入赘。还给你记账，劈柴，喂猪。”
樊长玉点点头。“说定了。”
北狄人终于动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谢征的剑快，可他伤得太重，每一剑刺出去都带着血。樊长玉的刀猛，可她力气快用完了，每一刀砍下去都比上一刀慢一分。两人背靠着背，互相撑着，谁也不敢倒。
谢征一剑刺穿一个冲上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剑，又一个冲到他面前。他侧身一让，那人的刀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一缕头发。他抬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很，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樊长玉那边也不轻松。三个士兵同时冲上来，她砍翻一个，踢倒一个，第三个的刀已经到了她面前。她来不及躲，只能往后仰。刀从她鼻尖上擦过，划出一道血口子。谢征从背后伸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剑柄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软软地倒下去。
“谢了。”樊长玉喘着气。
谢征没说话，只是把背贴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杀了多久，地上的尸体又多了几十具。可北狄人还是那么多，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远杀不完。
樊长玉的刀越来越重，胳膊像灌了铅，每砍一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谢征也好不到哪儿去。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把整条胳膊都染红了，握剑的手在抖，可他不敢松。
樊长玉挥刀格开迎面劈来的兵刃，沉声问道：“你说，韩将军会来驰援吗？”
谢征沉默一瞬，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会。”
樊长玉闻言，又笑了笑，眉眼间多了几分底气：“你怎么这般肯定？”
谢征咬牙挺剑，再次刺穿一名扑上来的士卒，喘着粗气缓缓说道：“他答应过我，必会驰援，君子一诺，千金不换。”
樊长玉没再问。她咬着牙，又砍翻一个。
北狄人又退了一圈。不是被打退的，是被杀退的。地上躺着的尸体太多，他们踩着自己人的血，踩着还在抽搐的伤兵，一步一步往后退。火把的光照在那两个人身上——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可背还靠着背，谁也没倒。
一个当官的喊了一句什么，北狄人又涌上来。这回人更多，刀更密，像是要把他们活活堆死。
谢征的剑慢了。不是他不想快，是快不起来了。失血太多，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剑的手像握着一根千斤重的铁棍。他咬着牙，逼自己清醒。不能倒，倒下就起不来了。她还在身后，他倒了，她也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