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洇开一抹鱼肚白,谢征便已将众人召集到一处。
山坳间藏着一片空地,四面苍松环立,恰好挡住凛冽山风。八人围蹲成圈,中央一簇篝火噼啪轻燃,微弱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神情半明半暗。
樊长玉立在谢征身侧,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皆是并肩过的熟面孔。
郑铁柱蹲在最外侧,闷头啃着干粮,粗粝的咀嚼声低低响起。那柄重铁锤斜倚在松树干上,锤面还凝着上一场血战残留的暗褐血渍,未曾擦拭。
身旁是周远,箭囊已满满装填,长弓横搁膝头,正一根根细致查验箭羽。他肩头的箭伤未愈,层层布条紧紧缠绕,却不见半分蹙眉隐忍,唯有眼底的专注,凝在指尖的箭矢上。
孙大有蹲在周远身畔,十指翻飞编织绳索,那是他最擅长的陷阱索,编得迅疾又坚韧。火光勾勒出他沉肃的侧脸,眸底却亮如寒星,时不时警觉地扫向四周,仿若猎手紧盯山林间的猎物踪迹。
余下几人是新入队的好手,皆是周校尉从各营精挑细选而来。瘦小精干的陈狗子,脚程极快,曾是斥候;憨直壮硕的李大牛,性子憨厚气力过人,只是心思略钝;另外三人,谢征虽叫不出姓名,却知皆是军中精锐。
整整八人。
加上谢征与樊长玉,恰好十名勇士。
十尺微躯,要去焚毁北狄十万大军的粮草大营。
谢征目光沉沉扫过一圈,沉声开口。
“今日唤你们前来,有要事相告。”
众人齐齐抬首,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谢征嗓音不高,却稳如磐石:“今夜的任务,你们早已知晓——潜入黑风谷,焚毁北狄粮草。”
四下寂然无声。
谢征继续道:“此行九死一生,踏出去,便未必能活着归来。”
他的视线逐一掠过众人脸庞,字字清晰:“此刻,若有想退出的,尽可离去,我绝不怪罪。”
篝火噼啪爆响一声,无人挪动分毫,连衣角都未曾晃动。
谢征静候片刻,依旧无人应声。
郑铁柱忽然瓮声开口,粗哑的嗓音里满是决绝:“言校尉,不必多言。我等既然前来,便从未想过后退。”
谢征微怔。
周远在旁重重颔首,语气铿锵:“正是。您与樊校尉冲锋在前时,我等皆看在眼里。今日,换我等追随二位赴死。”
孙大有默然不语,只将手中绳索狠狠攥紧,抬眸望向谢征,那一眼的坚定,胜过千言万语。
陈狗子咧嘴轻笑两声,满是洒脱:“言校尉,我脚程快,放火的差事,交给我便是。”
李大牛憨厚地挠了挠头,讷讷道:“我……我跟着樊校尉,她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
另外三人亦纷纷颔首,无一人退缩,无一人畏惧。
谢征伫立原地,望着眼前这群赤胆忠心的汉子,眼眶渐渐泛红。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时无从言说。
樊长玉在旁看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笑:“好,皆是好样的。”
她迈步走到郑铁柱面前,垂眸看向那柄重锤:“锤子可趁手?”
郑铁柱摇头,声如洪钟:“不重,顺手得很。”
樊长玉颔首,又走到周远身侧,轻声问:“肩膀伤势如何?”
周远微微转动伤肩,咧嘴一笑,满是豪气:“不妨事,射箭半点不耽误。”
再至孙大有面前,樊长玉问道:“陷阱绳索可备足?”
孙大有拍了拍腰间缠好的绳结,沉声道:“足够,编了整整一夜。”
她逐一问询,问陈狗子脚程是否迅捷,问李大牛气力是否充沛,问三位新卒身怀何技,问罢,才走回谢征身边,再度轻声叹道:“皆是好样的。”
谢征望着她,唇角亦漾开一抹笑意,转头看向八人,朗声道:“你们都听见了?”
八人齐齐颔首。
“既如此,便定下了——今夜出发,明日破晓之前,必焚毁北狄粮草!”
众人依旧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满是赴死的决心。
谢征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终定格在樊长玉眼中,一字一句道:“我们,一起冲。”
八名汉子亦齐声应和,声震山坳:“一起冲!”
篝火再度噼啪燃动,火光映亮每一张脸庞,或紧张,或激昂,或沉肃,或憨直,可眼底深处,皆燃着同一簇赴死报国的烈火。
谢征忽的想起一事,看向众人,轻声问道:“你们,家中可有亲人?”
众人微怔。
郑铁柱闷声道:“有,老母亲在故乡。”
周远道:“有,妻儿在家中等候。”
孙大有沉默片刻,声音微哑:“都没了。”
陈狗子挠头笑道:“有个妹妹。”
李大牛憨憨一笑:“有爹娘,还有一个姐姐。”
另外三人亦纷纷作答,有人至亲尚在,有人孑然一身。
谢征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如山:“此行无论生死,你们的家人,我谢征一力承担。”
众人皆是一怔。
“若不幸殉国,朝廷抚恤不足,我尽数补齐;家中无人照料,我便替你们奉养至亲。”他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我谢征,言出必行,绝不食言。”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泛起热意。
郑铁柱咧嘴一笑,粗声道:“言校尉,这番话,我等记在心里了。”
周远亦笑,眼眶微热:“记住了。”
孙大有依旧无言,只冲谢征深深颔首,敬意藏于眼底。
樊长玉在旁看着,鼻尖微酸,眼眶悄然泛红,她忽然扬声开口:“还有我。”
众人齐齐望来。
樊长玉朗声道:“我樊长玉,一介杀猪出身,无甚银钱,但有一身蛮力。谁家缺劳力,我便去帮衬,绝无二话。”
众人皆笑了起来,陈狗子笑声最是爽朗:“樊校尉,这番话,我等也牢牢记住了!”
李大牛憨憨挠头:“樊校尉,您上次帮我杀过猪,我知道您最是实在。”
樊长玉一怔,随即想起,此前在营地,李大牛分得一头肥猪,无从下手,是她出手相助。她唇角上扬,朗声笑道:“那今日,咱们便一同去‘杀猪’——杀北狄这群肥猪!”
众人哄然大笑,篝火似被这豪情感染,燃得愈发旺盛。
谢征站起身,走到圈中,沉声道:“好了,各自休整,天黑即刻出发。”
众人颔首散去,有的倚树闭目养神,有的反复擦拭兵器,有的默默啃食干粮,为今夜的死战积蓄气力。
谢征走回樊长玉身边,并肩坐下。樊长玉轻轻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谢征微微颔首,低应一声:“嗯。”
樊长玉忽的轻声问:“你说,此番我们能带回几人?”
谢征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尽全力,带更多人回家。”
樊长玉不再多问,缓缓闭上双眼,依偎在他肩头。
山风微凉,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拂过耳畔,远处的兄弟们各自忙碌,身影坚定。
她心中了然,无论此番能归来几人,这群愿与她同生共死的兄弟,她此生都不会忘却。
谢征垂首,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一吻,温声道:“睡片刻吧。”
樊长玉轻嗯一声,闭上眼,睡得无比安稳。
只因身侧有挚爱之人相依,身后有愿共赴黄泉的兄弟相伴,便无惧前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