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时,军情猝然传进军营。
北狄主力倾巢而动,十五万铁骑自黑风谷浩荡南下,斥候飞马急报:至多三日,铁蹄便将踏至卢城城下。
整座军营瞬间被紧绷的战意裹挟,喧嚣翻涌。
伙房灶火彻夜不熄,浓烟裹着饭香漫向夜空;士卒们俯身擦拭兵刃、磨砺刀锋,箭囊逐一补满箭矢。各营校尉尽数被召入主帐议事,散帐时人人面色沉凝,眉宇间凝着战事将至的凝重。周校尉归营后,立刻召来麾下数名队长,密嘱半时辰,字字皆是军令。
谢征与樊长玉立在人群中,将布防、出击、死禁之地一一默记于心,不敢有半分疏漏。
待众人散去,周校尉忽然叫住谢征。
“随我来。”
谢征微怔,侧首看向身侧的樊长玉。
樊长玉朝他轻轻颔首,目光沉静。
他遂迈步跟上周校尉,未往主帐而去,反倒绕至营地后侧,踏入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暮色中,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那里——竟是韩将军。
谢征脚步骤然一顿。
韩将军缓缓转身,暮色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眸亮如寒星,锐利逼人。
“来了。”他沉声开口。
谢征上前数步,立定行礼:“将军。”
韩将军摆了摆手,免了他的虚礼:“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告。决战之事,你已知晓?”
谢征颔首:“末将知晓。”
韩将军凝视他片刻,语气沉了几分:“此仗,凶险万分。北狄举族来犯,十五万精骑压境,我军满打满算不足十万,正面硬撼,胜算微渺。”
谢征缄默不语,静候下文。
韩将军目光投向远方沉沉暮色,声音轻了些许,却字字千钧:“可此仗,非打不可。一旦落败,卢城失守,北境门户洞开,北狄铁蹄便会长驱直下,荼毒中原万里山河。”
他转回头,目光落回谢征身上:“你乃谢家后人,此中利害,理应明白。”
谢征垂首:“末将明白。”
韩将军凝望着他,沉默须臾,忽然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至他面前。
谢征双手接过,垂眸望去——信封之上,一行字迹苍劲:呈兵部侍郎陈大人亲启。
他抬眸,眼中满是疑惑。
韩将军缓缓道:“此信,是我写给陈侍郎的。信中详述了你二人之事:樊长玉女扮男装投身军旅,斩敌旗、诛悍将,追剿随元青屡立奇功;你乃谢家遗脉,隐姓埋名蛰伏军中,战功赫赫。”
他顿了顿,续道:“此信本拟战后呈上,今日先予你一观。”
谢征指尖攥着信封,心中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此役,你二人若能再立大功,我便将此信递出。陈侍郎是我旧友,若得他相助,你二人的困局,便有转圜余地。”韩将军目光灼灼,直视谢征双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能破敌凯旋,我亲自上表,为你二人请功。”
谢征骤然怔住。
亲自上表?
见他愕然神色,韩将军忽然轻笑一声:“怎么,不信本将?”
谢征连忙摇头:“末将不敢……”
韩将军打断他,语气果决:“不必多言,回去整备。切记,此仗,既是为守卢城,为护北境百姓,亦是为你二人自身。”
说罢,他收回书信,重新揣入怀中。
谢征立在原地,心潮澎湃,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韩将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莫让你的心上人久等。”
谢征猛地回神,躬身行礼:“谢将军成全!”
韩将军再度摆手。
谢征转身离去,行至数步外,忽然驻足回首。
暮色之中,韩将军仍立在原地,遥望远方,背影竟比平日多了几分佝偻,不复往日的挺拔英武。
他忽然忆起父亲生前的话语——
“为将者,肩扛千万将士性命,身负家国安危,从无一夜能安枕入眠。”
他收回目光,不再迟疑,大步折返。
樊长玉仍在原处静候,见他归来,立刻迎上前,眉宇间带着担忧:“发生何事了?”
谢征未语,只轻轻拉着她坐下。
樊长玉满心疑惑,追问:“到底怎么了?”
谢征沉默片刻,将韩将军所言,一字不差地告知于她。
樊长玉听罢,亦是一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他当真这般说?”
谢征重重颔首。
樊长玉凝视着他,良久,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在暮色中亮如星辰:“那咱们,更要拼死一战。”
谢征望着她。
“此仗,从不是为了苟活。”樊长玉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是为了往后的日子。”
谢征微怔。
“待战事了结,凭战功求特赦,你我便可光明正大地归乡。”她眼中盛满期许,轻声道,“开一间肉铺,教宁娘读书识字,过安稳平淡的日子。你心中的血海深仇、陈年旧案,也能慢慢昭雪。”
谢征怔怔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喉间微哽。
他伸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樊长玉静静靠在他肩头,一语不发。
远处军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磨刀声、整甲声、低语声交织一片,那是将士们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可二人耳中,却只听得见彼此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而温热。
良久,谢征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打完此仗,我陪你归乡。”
樊长玉抬首,望向他。
暮色里,谢征的眼眸亮得灼人,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开肉铺,教宁娘读书,过安稳日子。你的仇,你的愿,我的恨,我的案——你我一同,并肩去办。”
樊长玉望着他,眸中波光流转,许久,粲然一笑,轻声应道:“好。”
二人并肩而坐,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暖意流转。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军营。
远方,一声号角划破夜空,悠长苍凉,响彻四野。
那是全军集结的号令。
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