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点在通州城外。
樊长玉走了整整三天,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就在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眯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看见了通州城的轮廓。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应征从军的壮丁。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有背着包袱的小商贩,有扛着锄头的佃户,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茫然。
樊长玉站在队伍末尾,心里有点打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扎得紧紧的,衣裳是借来的旧衣裳,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她用绑腿扎住了。脸上抹了把土,应该看不出本来面目。
可她还是不放心。
万一被人认出来呢?
万一征兵的人眼睛毒呢?
她正想着,前面的人往前挪了挪,她也跟着挪。
轮到她了。
征兵官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拿着名册。他抬头看了樊长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叫什么?”
樊长玉咽了口唾沫,尽量压着嗓子说:
“樊山。”
征兵官低头在名册上划拉了几下,又问:
“哪儿人?”
“青禾县的。”
“多大了?”
“二十。”
征兵官又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三息。
樊长玉心跳如鼓,脸上却硬撑着没露怯。
征兵官忽然笑了。
“二十?你看着可不像二十。”
樊长玉心里一紧,嘴上却说:“穷人家,吃不饱,显小。”
征兵官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替兄从军?”
樊长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替兄从军。我哥腿脚不好,走不了路,我替他来。”
征兵官点点头,在名册上盖了个戳。
“行了,进去吧。先锋营的,明天一早出发。”
樊长玉接过名册,愣在原地。
先锋营?
又是先锋营?
她想起谢征走的那天,官差也说把他们编到先锋营——冲在最前头的,死得最快的地方。
她嘴角抽了抽。
这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征兵官见她不动,瞪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进去!”
樊长玉回过神来,连忙往里走。
走进城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头看了征兵官一眼,问:
“官爷,我想打听个人。”
征兵官头也不抬:“什么人?”
“前几天从青禾县来的,叫言征,也是先锋营的。”
征兵官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先锋营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都记住。”
樊长玉心里一沉,又问:“那先锋营现在在哪儿?”
征兵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问这么多干什么?到了就知道了。”
樊长玉没再问,转身往里走。
城里的路上到处都是人——新兵、老兵、押送的官兵、运粮草的民夫,乱成一锅粥。她顺着人流往前走,找到先锋营的驻地。
那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房,用木板和茅草搭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里头睡觉,有人在门口发呆,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
樊长玉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天慢慢黑了,营地里点起火把。
她盯着那些晃动的火光,心里想着谢征。
他在哪儿?
也在这个营地里吗?
还是已经出发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几千人浩浩荡荡往北走,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樊长玉混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
走了三天,她跟同队的几个人混熟了。
有个叫二牛的,是隔壁县的庄稼汉,憨憨的,话不多,力气大得惊人。有个叫狗蛋的,才十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一路上都在想家。还有个叫老周的,三十多了,以前做过货郎,见多识广,一路上给大家讲各种见闻。
樊长玉话不多,闷头走路,听他们说话。
偶尔有人问她,她就简单应付两句。
她不敢多说,怕露馅。
走了七天,队伍在一个叫石门的镇子停下休整。
樊长玉趁着这个机会,四处打听谢征的消息。
问了一个又一个,都说不知道。
问到一个老兵的时候,那人忽然说:“言征?是不是高高瘦瘦的,长得挺俊,不爱说话的那个?”
樊长玉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他!您见过他?”
老兵想了想,说:“见过。前几天在卢城那边,打过一仗。那小子,厉害着呢,一个人砍翻了三个敌人。”
樊长玉的心跳得飞快。
“他还活着?”
老兵看了她一眼,笑了。
“活着。好好的。听说还立了功,升了伍长。”
樊长玉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活着。
好好的。
还升了伍长。
她就知道。
她男人,没那么容易死。
老兵看着她那副模样,有点莫名其妙。
“你认识他?”
樊长玉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
“认识。”她说,“他是我……同乡。”
老兵“哦”了一声,没再问。
樊长玉站在那儿,望着北边的方向。
卢城。
他在卢城。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这回,她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因为她在朝着他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