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命倒是挺大。” 她先开了口。
谢征微一怔神。
他尚未有所反应,少女已再度开口,语速比先前快了几分:
“诊费二两银子,赵大叔说你这伤,得静养三月,食宿另算。”
谢征:“……”
他凝望着她,静了三息,竟莫名有些想笑。
眼前这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浓眉朗目,脸蛋被日晒成健康的麦色,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小臂。她就那样立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端着药碗,神情认真得仿佛在谈一桩天大的买卖。
“二两?” 他嗓音沙哑地问。
她颔首,“赵大叔说的。他本是兽医,平日只给骡马瞧病,给人看伤,本就是额外收费。”
“……”
“还有药钱。” 她继续算账,“你用的金疮药、止血散,再加上包扎的布条,统共三两。加起来五两。”
谢征沉默片刻。
“那食宿呢?”
“另算。” 她答得干脆,“一日十文。你要住上三月,便是九百文,凑整算你一两银子。”
“……”
“你到底住不住?” 她追问。
谢征看着她,忽然转了话头:“你叫什么名字?”
樊长玉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樊长玉。” 她报上名来,“樊梨花的樊,长短的长,玉石的玉。”
“樊长玉。” 他低声重复一遍,颔首道,“我叫言征。”
“我知道。” 她淡淡应着,“你那日醒过一瞬,说了名字便又昏了过去。”
谢征略一回想,隐约有几分模糊印象。
“那诊费……” 他刚开口。
“先把药喝了。” 樊长玉不由分说,将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喝完再说。”
谢征垂眸看向碗中漆黑的药汁,凑近一闻,浓烈的苦涩混着草药气息直冲鼻腔。他微微蹙眉,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极苦,苦得舌尖发麻。
可他自始至终眉头未皱,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樊长玉在旁看着,眼梢亮了亮:“你不怕苦?”
“早习惯了。” 他将空碗递还。
樊长玉接过碗,又追问道:“那诊费……”
“我会还你。” 谢征道。
她盯着他,似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你身上有钱?”
谢征沉默了一瞬。
他的佩剑、衣物、包袱,都已被她取了回来。包袱里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块干粮,还有一只小瓷瓶。至于银子 ——
半文都没有。
“…… 眼下没有。” 他如实道。
樊长玉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有值钱的物件吗?”
谢征思索片刻:“那把剑。”
“剑?” 樊长玉一愣,“你说那把军中佩剑?”
谢征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认得这是军中佩剑?”
“赵大叔说的。” 樊长玉答道,“他讲那是校尉以上才能佩戴的,值不少银两。”
谢征沉默下来。
那剑是父亲遗物,绝不可能典当。
“此剑不能当。” 他开口。
“为何?”
“祖传之物。”
樊长玉上下打量他许久,似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那你还有旁的值钱东西?”
谢征淡淡道:“我这条命。”
“……”
“你救了我。” 他望着她,“我欠你一条命,命,总比银子值钱。”
樊长玉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少来这套。” 她撇撇嘴,“命又不能当钱花,我只要现银。”
谢征看着她笑靥,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我定会还你。” 他语气笃定,“给我些时日。”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她道,“人都救回来了,总不能再把你扔出去。你先安心养伤,伤好了再想办法还钱便是。”
谢征颔首:“多谢。”
“谢什么。” 樊长玉站起身,“那可是五两银子。你若敢跑,我可就亏大了。”
谢征望着她向外走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跑了?”
樊长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跑得掉吗?”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伤成这副模样,走两步都要扶墙,还想跑?怕是刚出这条巷子就得晕过去。”
谢征:“……”
“再者说。” 她又补了一句,“你若真敢跑,我便拿着那把剑去报官,就说有人偷了我家物件。那剑一看就是官物,官府定然会帮我把你抓回来。”
谢征先是一怔,随即真切地笑了出来,并非平日那种敷衍的扯动嘴角。
“你倒是颇有办法。”
樊长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我开了五年肉铺,什么人没见过?想赖账的多了去了,最后还不都得乖乖掏钱。”
说罢,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谢征躺在床上,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个屠户家的姑娘,倒真是有趣。
他得在这三月里养好伤,还要设法筹钱还她。
更要紧的是 —— 追杀他的那些人,会不会寻到这里来?
他必须尽快痊愈。
窗外又传来她清亮的嗓音:“宁娘!把这副猪下水给刘婶送去!”
“来了姐!”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跑远。
谢征听着这烟火气十足的声响,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土坯房,竟比世间任何雕梁画栋的宅院,都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