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颠了一下。

唐三藏的后脑勺磕在车壁上,嗑得他吸了口凉气。他揉了揉后脑,低头看手里的念珠。

念珠还在。

昨晚的事不是梦。

四个菩萨级别的大人物,精心搭了一座宅子,变了三个假姑娘,做了一桌假饭菜——被车顶那个金色圆球嚼了三口阵眼,整座宅子连渣都没剩。

唐三藏靠着车壁,把念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一直以为菩萨是高高在上的,是端坐莲台不可冒犯的。

结果呢。

阵眼被吃了,她们连一句重话都没撂下就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菩萨的东西也不是不能碰。碰了也不会挨雷劈。前提是——你碰得到。

车厢外面,猪刚鬣在车辕上第六次发出一声悲壮的肠鸣。

“我再说一遍,”猪刚鬣握着缰绳,声音带着哑,“那桌酱烧肉是假的。清炒笋是假的。凉拌山菌是假的。蒸豆腐也是假的。我吃了四碗饭、三碗粥、两个花卷。全——是——假——的。”

没人搭理他。

“我肚子里现在全是空气。”

还是没人搭理他。

猪刚鬣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两圈,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在车板上,一只手搭着耳后的铁棍,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罗真趴在悟空膝盖旁边,肚皮贴着车板,短尾巴耷拉在车沿外面,呼吸起伏得很均匀。

睡了一整夜。还在睡。

“猴子。”

“嗯。”

“它什么时候醒?”

“饿了就醒。”

“那它什么时候饿?”

“不知道。”

猪刚鬣的嘴撇了一下。他转回头,甩了一下缰绳。敖烈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踢踏两步,继续往前拉。

山坳里的风刮得紧。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还没爬上山头,冷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猪刚鬣缩了缩脖子。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车厢里传来唐三藏的声音:“八戒,干粮在车尾的木箱里。”

“吃过了。就剩两块硬馒头。”

“那就忍着。”

“师父,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过一口实在的——”

“贫僧也没吃。”

猪刚鬣的嘴张了张,闭上了。

这个和尚难缠。讲道理讲不赢他,比惨比不过他。一个凡人之躯,走了这么远的路,被山贼劫过,被妖精拦过,被整座宅子的幻术涮了一晚上,现在坐在车厢里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猪刚鬣决定换个对象。

“猴子。”

“嗯。”

“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没有。”

“你骗人。”

“骗你干什么。”悟空的眼睛还是半闭着,“你想吃什么?等下一个镇子再说。”

“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悟空没回答。

“猴子!”

“三十里。”

猪刚鬣算了一下。按马车的速度,三十里少说还得走两个时辰。他的肚子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今天最响的一声抗议。

车顶上,罗真的短尾巴抽了一下。

猪刚鬣没注意到。

悟空注意到了。

他的眼皮掀了一条缝,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金色圆球。罗真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睡着时候那种匀称的起伏——快了一点。浅了一点。

醒了。

在装睡。

悟空没吱声。他把眼皮重新盖上,继续假装打盹。

罗真的竖瞳慢慢裂开了一条线。

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转了半圈,落在猪刚鬣的背上。盯了两息,移开。又转了半圈,落在车厢的帘子上。帘子缝里露出唐三藏攥着念珠的手。

罗真眨了一下眼。

昨晚上吞了那座铜香炉和四股菩萨的香火法理之后,他的混沌胚胎涨了一圈。不多,但确实涨了。四个菩萨的法理品阶够高,只是掺的杂质太多,吃进去之后需要时间消化。他在睡梦中用了整晚把那些信众愿力的残渣剥离干净,真正有营养的部分被混沌胚胎吸收了。

现在吸收完了。

所以他醒了。

罗真张开嘴,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着一股酸馊味,是香火法理残渣消化后的废气。不重,但够呛。

悟空的鼻子皱了一下。

猪刚鬣在车辕上打了个喷嚏。

“什么味?”

“你师兄起床气。”悟空说。

猪刚鬣回头。

罗真蹲在车板上,两只前爪搭着车沿,竖瞳半睁不睁地朝外面看。短尾巴在车板上扫了两下。

“哟,醒了。”猪刚鬣扯了扯嘴角,“睡得好吗?吃饱了吗?昨晚菩萨做的饭合胃口吗?”

罗真的竖瞳转过来,看了猪刚鬣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猪刚鬣鼓不起来的肚子上。

猪刚鬣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很大声。在安静的山坳里回荡了一下。

罗真的嘴巴动了。

罗真形态没有嘴唇,但他的两排细牙之间漏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话,是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

嫌弃。

纯粹的嫌弃。

猪刚鬣的脸黑了。

“你嫌弃我?你吃了人家菩萨的阵眼,打了一晚上嗝,呛了所有人一脸的馊檀香味——你嫌弃我?”

罗真没理他。

他的竖瞳闭上了。

闭了大约两息。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的暗金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猪刚鬣还在骂。

“——我告诉你,天蓬元帅也是要面子的,我在天庭那些年吃过多少御膳房的宴席,别说凡间的酱烧肉了,蟠桃会上的——”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也不是风向变了。

是质地。

猪刚鬣嘴里的话卡住了。

他的鼻子先接收到了信号。

肉。

煮肉的味道。

不是记忆里昨晚幻术做的酱烧肉——那玩意儿没有香气,只有味道直接出现在舌头上的错觉。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味道有层次。

最底下一层是骨汤。牛骨熬的,带着骨髓的油香。上面一层是焖肉,酱色的,甜咸的,带着一点焦边的糊香。再往上——葱花?蒜末?还有一股蒸米饭掀开锅盖那一瞬间的白气甜味。

猪刚鬣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他回头。

车顶上,罗真的面前——不对,车板上——不对。

车板上多了东西。

一口铁锅。

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褐色的汤汁翻滚着,里面沉着切成方块的焖肉。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能散架的那种烂。

铁锅旁边,一笼竹蒸屉。

蒸屉的盖子没压严,白气从缝里往外冒。米饭的香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蒸屉旁边,三个粗瓷大碗叠着摞在一起。

碗旁边,一碟切好的咸菜,酱黄色,萝卜条。

猪刚鬣的缰绳从手里滑了下去。

“这——”

他的声音发劈。

悟空的眼睛已经全睁开了。他盯着面前那口冒着泡的铁锅,盯了两息。然后低头看罗真。

罗真趴在车板上,两只前爪搭着铁锅沿。竖瞳半开半闭。

刚才他闭眼的那两息——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酝酿什么法术。

他做了个梦。

很短的梦。短到只有一个画面。

画面里有一口锅,有一笼饭,有一碟咸菜。

然后梦醒了。

锅、饭、咸菜留在了现实里。

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梦境。

罗真的本命能力——那个漆黑虚无的精神世界。在梦里随意创造,醒来之后把创造物带出来。

他用这个能力变过很多东西。五行山底下的时候变过枕头,变过毯子,变过一整面墙的书架——虽然书架上的书全是空白的,因为他记不住内容只记得外壳。

现在他变了一桌饭。

猪刚鬣不知道原理。他只知道面前多了一锅肉。他的鼻子已经替他的大脑做了决定。

他从车辕上翻身跳到车顶。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用你的鼻子闻。”悟空说。

猪刚鬣凑到铁锅边上,深深吸了一口。

汤汁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伸手捞了一块肉。

烫得龇牙。

是烫的。

昨晚菩萨做的幻术饭菜,温度是假的,触感是假的,咽下去之后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块——他的指尖被肉汁烫红了。痛觉是真实的。肉的纹理在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酱色的汤汁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车板上留了一个深色的印子。

猪刚鬣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

他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悟空问。

猪刚鬣没说话。他又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肉落进胃里的感觉——沉甸甸的,实打实的,在空了一整夜的胃壁上砸出了一声闷响。

是真肉。

是他妈的真肉。

猪刚鬣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也不管烫不烫了,两只手伸进锅里,连捞了四块焖肉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跟两个馒头似的。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了。唐三藏的脑袋探出来。

“什么味?”

他看到了车顶的铁锅和蒸屉。

又看到了正在往嘴里塞第五块肉的猪刚鬣。

又看到了趴在铁锅边上打哈欠的罗真。

“这……”

“师父,真的!是真肉!”猪刚鬣含混不清地吼,嘴角淌着酱汁,“不是幻术!是实打实的!你尝尝!”

唐三藏愣了一瞬。

他爬上车顶——费了点劲,敖烈还在走,车身一直在晃——摸到了蒸屉的边。掀开盖子。

白米饭。

颗粒分明的白米饭,热气腾腾。

唐三藏拿起粗瓷碗,用手挖了一碗饭。他是出家人,焖肉不碰。但米饭和咸菜可以吃。

第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是真的粮食。有嚼劲,有甜味,吞下去之后胃里踏踏实实地多了一团东西。

不是幻术。

不是法力捏出来的空壳。

唐三藏端着碗,看向罗真。

罗真趴在那里,两只前爪搭在肚皮上,对唐三藏的注视毫无反应。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两条细线。

唐三藏想问。想问这些东西从哪来的,用了什么手段,要不要消耗什么代价。

但他没问。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白饭大口吞咽。

从长安走到这里,他经历了太多不正常的事。不正常到后来已经不在意正不正常了。罗真能点石成金,能吞八百里流沙河水,能吃菩萨的阵眼——现在变出一桌饭菜,有什么稀奇的?

唐三藏扒完了第一碗饭。

他盛了第二碗。

车厢里,悟净被肉味熏醒了。他虚弱地掀开帘子,瘦削的脸上全是迷糊。

“什么……什么味道……”

猪刚鬣已经在喝汤了。他抱着锅在灌。

“老沙!你能吃东西吗?”

悟净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柳叶贴在额头上发着微弱的绿光,维持着他残破的神识不散。

“能……能喝粥吗……”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蒸屉。

只有干饭,没有粥。

他正要开口说没有——

铁锅旁边的车板上,多了一只碗。

碗里是粥。白米粥。热的。粥面上还飘着两粒枸杞。

猪刚鬣的嘴合不上了。

他扭头看罗真。

罗真闭着眼,呼吸平稳。

又睡着了。

又睡着了。

猪刚鬣把那碗粥端给悟净。悟净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粥流进喉咙的时候,他枯槁的面容松了一松。

五百年了。

他在流沙河底吃了五百年的沙石和怨气。

这是五百年来第一口热粥。

悟净的手在抖。粥洒了一点在衣襟上。他没管。继续喝。

唐三藏看着悟净喝粥的样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心里有一个想法成型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车顶上装睡的罗真,又看了一眼正往嘴里塞第八块焖肉的猪刚鬣,再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车沿上一口没动的悟空。

“悟空。”

“嗯。”

“那个……罗真变出来的东西,要不要消耗什么?”

悟空想了想。“精神。做梦费脑子。不过他睡得多,无所谓。”

唐三藏点了点头。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罗真能凭空变东西。变真东西。只要睡一觉就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不用在镇子上花冤枉钱买干粮了。

意味着不用再担心荒山野岭断水断粮。

意味着——之前从黑熊精洞里搜刮的碎金和观音给的柳叶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个能力值钱。

唐三藏攥了攥念珠。

他是个务实的和尚。从长安出发之前就是。经过这一路的磨砺,更是了。

“八戒。”

“唔?”猪刚鬣嘴里塞着肉,含混地应了一声。

“吃完以后把锅刷了。别浪费水。”

“师父你还惦记刷锅呢?”

“出门在外,干净饮食是根本。”唐三藏把粗瓷碗叠好放到车板一角,“往后只要能用物理手段解决的事,咱们就别动用什么禅心佛法。”

猪刚鬣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唐三藏把念珠挂回手腕,语气平平的,“有罗真能变饭,就不用化缘。有金子能花钱,就不用卖苦情。妖怪挡路,能打就打。打不过让悟空打。悟空打不过——”

他顿了顿。

“让罗真吃了它。”

猪刚鬣手里的肉掉了。

悟空的肩膀又在抖。

唐三藏翻身下了车顶,钻回车厢里。帘子放下来了。里面传来念珠在手腕上转动的细碎声响。

猪刚鬣蹲在车顶上,嘴里嚼着捡回来的肉,脑子里回放着唐三藏刚才那番话。

能打就打。打不过让猴子打。猴子打不过让罗真吃。

这还是和尚吗?

这是黑道大哥带着两个保镖和一条金色的看门宠物上西天吧?

猪刚鬣嚼完了嘴里的肉,把锅底最后一点汤汁刮干净。他用衣袖擦了擦嘴,把碗碟收拢到一起。

“猴子。”

“嗯。”

“你们师兄弟俩……到底什么来头?”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点了两下。

“你不需要知道。”

“我觉得我需要。”

“你觉得错了。”

猪刚鬣的嘴皮子动了动,最终没再问。他爬回车辕上,拿起缰绳。

马车继续往西走。

太阳终于翻过了山头,金色的光铺了下来。碎石路上的霜融了,蒸出一层薄薄的白汽。

车顶上,罗真的金色圆球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

短尾巴垂在车沿外面晃了两下。

在他体内那颗混沌胚胎的最深处,昨夜吞下的四股菩萨香火法理已经被彻底分解。

有用的部分被混沌吸收了。

没用的渣子变成了刚才那一桌饭菜。

亏本生意?不亏。

四个菩萨的香火法理换了一锅焖肉三碗米饭一碟咸菜和一碗枸杞白粥。

值了。

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往西边的谷口走。

前方三十里,有一个小镇。

再往前,下一场劫难在等着。

但那是走到了再说的事。

现在——猪刚鬣在车辕上打了个饱嗝。悟净在车厢里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唐三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悟空盘腿坐在车顶盯着远处的山路。

罗真翻了个身,把肚皮贴回车板。

又睡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