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的莲台飘进洞口。

石道里的金色碎屑在莲花香气经过的地方微微颤动,但没有变,还是金的。香气压得住气味,压不住材质。

观音走到内厅。

黑熊精还瘫在地上,两丈出头的身体缩成一团,黑色的毛发稀稀拉拉地耷拉着,右臂金灿灿地搁在地面上,跟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见到观音,黑熊精的嘴巴张了张,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大概是在喊菩萨。

观音没看他的脸。

净瓶从手中倾斜。

甘露水落下来。

一滴。

通透的、不沾灰尘的水珠从瓶口离开,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黑熊精的脑袋上。

水珠碰到黑色毛发的那一刻往四面八方化开了,沿着毛发的纹路往皮肤里渗。黑熊精打了个哆嗦,身上残存的妖气被甘露水一层一层地洗。浊气从毛孔里冒出来,灰色的,一缕一缕地散在空气里。

又一滴。

第二滴落在他的左肩上。皮毛底下有东西在松动——那些窝了三百多年没消化干净的蟒蛇血脉残渣,被甘露水泡软了,正在从肌肉纤维里脱离出来。

黑熊精的身体不怎么抖了。甘露水洗过的地方,皮毛变得柔顺,妖气沉静下来,整个左半身看上去干净了不少。

第三滴。

这一滴落在了他的右臂上。

金色的右臂。

水珠碰到金属表面。

没渗进去。

水珠在金色的臂面上停了不到半息,形状就开始变了。通透的水珠从边缘往里,颜色在换——透明变成乳白,乳白变成淡黄,淡黄变成金色。

一颗金色的小珠子从黑熊精的右臂上滚下来,叮的一声掉在金色的地面上。

观音的手停了。

净瓶收回来,瓶口的水迹还挂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落在地的金珠。甘露水,佛门第一等的净化之物,四海八荒的邪祟碰上这东西都得乖乖褪去本相。

没用。

水碰到那条金臂就变成了金珠。不是被挡回来了,是被吃了。

观音抬起杨柳枝。

柳枝从净瓶口探出来,翠绿的叶片垂着,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佛门清净法理在流转。柳枝的尖端往下探,点在了黑熊精右臂的肘关节上。

柳叶碰到金属表面。

观音的手腕微微用力,试着把这条金臂从黑熊精身上撬开——或者说,试着用佛门的法理把金化的部分隔离。

柳枝的叶片在金色的臂面上滑了两寸。

有东西在响。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更细,更密。是两种法理在接触面上互相挤压的声音。柳叶上流转的清净之力往金臂里渗,渗进去的部分没回来。

金臂没动。

但柳叶在变。

观音的视线落在柳枝末端那几片叶子上。叶片的边缘,最外面那一圈,颜色在换。翠绿的边缘被一层薄薄的金色覆盖住了。

金色只有一线宽。但它在往叶芯走。

观音收回了杨柳枝。

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地把柳枝抽离了金臂表面。

柳叶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圈金线。金线附着在叶片最外侧的锯齿纹路上,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消退。观音把柳枝插回净瓶,瓶口的水光和金线碰在一起,滋滋地冒了两下细烟。

金线消了。

但柳叶边缘那一圈被染过的地方颜色淡了一层,翠色褪了,留下浅黄的底色。

内厅安静了两息。

观音转过身来。

她的视线穿过石道,穿过金色的洞壁,一路看到洞口外面的山道上。

悟空蹲在白龙马背上,头顶的金团子稳稳当当。

唐三藏站在悟空旁边,手里牵着缰绳。

两个人都没动。

观音从内厅走出来。莲台在石道里飘,底下的莲花花瓣擦着金色的地面,花瓣没变色——莲台的法理比柳叶厚实,扛得住。

她在洞口停下来。

“悟空。”

“菩萨。”

“你师兄这门手段,贫僧的甘露水净化不了。”

悟空没接话。他腮帮子鼓了鼓,憋着什么。

“杨柳枝也被染了。”观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在陈述。

悟空抬手摸了摸头顶的金团子。团子表面温温凉凉的,一动不动。

“我师兄睡着了。”悟空说。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不是我干的,你别找我。

观音把净瓶换了个手拿着。瓶里的甘露水晃了一下。

“这只熊的右臂,带走之后若被同化扩散——”

“不会。”悟空打断了她,“我师兄的金化有脾气,它要扩散,早就把这座山吃到地底下去了。它停在右肩就是停了,不会再走。”

观音看了他一眼。

“你很了解你师兄。”

“五百年了。”悟空拍了拍金团子,“他的东西赖上谁就是谁的,甩不掉。但他说了停,那就是停了。”

观音没再纠结金臂的事。她回头朝洞内看了一眼,黑熊精的呼吸声从石道深处传出来,粗重,虚弱。

“那我带他走了。”

话音刚落,唐三藏往前迈了一步。

“菩萨慢走。”

观音停下来。

唐三藏松开缰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面上客气,话没客气。

“菩萨,这只熊昨晚趁夜将贫僧的……宝物掳走,折腾了一整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洞里的东西,凡是被损坏的、被同化的,虽说不是那只熊故意造成的,但源头是它起的。”

观音听出意思了。

悟空蹲在马背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珠子在唐三藏和观音之间转来转去。

唐三藏接着说。

“菩萨要收它去落伽山守山,是菩萨的缘法,贫僧不敢拦。但这只熊到底是抢了东西的。悟空替贫僧收拾残局,还抽了它一颗本源之气——这算是师徒的本事,贫僧不提。”

他的话拐了个弯。

“只是这条金臂,菩萨也看到了,甘露水洗不掉,柳枝撬不动。贫僧的宝物留在那只熊身上的这份力量,算是跟着它走了。”

唐三藏的语速放慢了一点。

“菩萨带走的,不只是一只熊,还带走了贫僧师兄的一部分手笔。”

观音没说话。

悟空嘿了一声,低头假装挠脚,藏住了嘴角。

唐三藏的话术他听明白了——师父这是在管菩萨要东西。

而且要得理直气壮。

逻辑很简单:你看上的这只熊,是从我这里抢了东西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金臂是我师兄的手笔,你洗不掉,带走就等于白拿了我师兄的东西。既然你要带走,得补。

唐三藏抬着头看莲台上的观音,表情很诚恳,该毕恭毕敬的地方一点不差。但话就是那些话。

观音没动。

莲台上的花瓣被山风吹动了几片,旋着落在山道上。

她在想。

这条金臂的同化力量有多霸道她已经领教了。甘露水变金珠,柳叶染金线。这股力量不讲理,碰什么同化什么,连佛门法器都扛不住。

要是她非要把黑熊精的金臂剥下来,或者想办法净化掉——代价不小。得动用更高层面的手段,不是做不到,是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头睡在猴头上的东西硬碰硬。

她不知道这个金色团子的底细。天庭知道一些,灵山知道一些,谁都没摸到全貌。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东西不能惹。

它看着人畜无害。趴在那,圆的,软的,跟个睡不醒的毛球一样。

但它趴过的地方变成金子,碰过的东西变成金子,它打个哈欠就能让一整座山变成坟场。

跟这种东西计较一条金臂的得失,不划算。

“三藏法师想要什么?”

唐三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狮子大开口。开口要多了得罪菩萨,开口要少了对不起师兄那条金臂。

“贫僧西行路远,愁的不是妖魔,是道理。”唐三藏的话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嚼过了才吐出来,“菩萨身上的法器,贫僧不敢开口。只求菩萨赐一片柳叶。”

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

柳叶。

观音净瓶里的杨柳枝上摘下来的柳叶。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叶子。杨柳枝是观音的本命法器之一,上面的每一片叶子都蕴含着佛门清净法理。一片柳叶拿在手里,不能打人不能杀妖,但它能净化,能驱邪,能镇压污秽。

对唐三藏这种没修为的凡人来说,一片柳叶比一把仙剑管用。

唐三藏要的不是武器,要的是护身。

观音想了不到三息。

她伸手。

杨柳枝从净瓶口探出来,翠绿的叶片在空中展开。观音的手指捏住最末端一片叶子的叶柄,轻轻一拧。

叶柄断了。

一片巴掌长的柳叶飘下来,唐三藏双手接住。

叶子落在掌心的触感很清凉,叶脉的纹路清晰得能看到每一根分支。叶片的边缘有淡淡的光在走,是佛门的底子在叶子里流转。

唐三藏看了一眼叶子的边缘——没有金色。

这片是新的,不是方才碰过金臂的那片。

“此叶蕴清净法理,遇邪祟可镇,遇毒可净,遇伤可愈。”观音说,“但只有一次。”

“够了。”唐三藏把柳叶小心地夹进怀里的经书夹层中,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多谢菩萨。”

他退回马边,拉住缰绳。

观音的莲台往洞内飘去。

悟空看着观音的背影消失在石道拐角处,扭头看唐三藏。

“师父。”

“嗯。”

“你管菩萨要东西的时候,心跳没跳快?”

唐三藏把经书塞回怀里,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出家人,无所畏惧。”

悟空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套说辞——什么带走了师兄的手笔——连我都差点信了。”

“本来就是事实。”唐三藏翻身上马,把袈裟的下摆理好,“那条金臂是你师兄的东西,菩萨白拿了不给补偿,天理何在?”

悟空看了看头顶的金团子。

团子纹丝不动。睡得跟死了一样。

“师兄要是醒着,怕是不在意这个。”悟空说。

“他不在意是他大方。我在意是我仔细。”唐三藏拽了一下缰绳,白龙马迈步往山下走,“取经路还长着,能攒一件是一件。”

悟空跳上马臀蹲好。

金团子在他头顶滚了半圈,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山道上叮叮当当的蹄声往下走。身后的黑风洞里传来观音的声音,在跟黑熊精说话,听不太清。

唐三藏没回头。

白龙马驮着一行人从金色的山道上走下来。山脚的树还是金的,路还是金的,连路边的野草都是硬邦邦的金属丝。走了大约一炷香,金色的地面渐渐褪去,碎石和泥土重新出现在脚下。

空气里的花香散了。

唐三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黑风山在晨光里闪着刺目的金色,顶上那朵祥云正在往山里沉,莲花瓣一片片地往下掉,盖住了洞口。

他摸了摸怀里夹着柳叶的经书。

叶子贴着胸口的位置还是凉的。

“悟空。”

“在。”

“你师兄的那个金化——真能控制住?不会把那只熊全身都变了?”

悟空想了想。

“师兄给的金化分两种。一种是惹怒他了,那就是从头到脚一根毛都不剩。另一种是随手蹭上的,蹭到哪算哪,他都不在意有没有人替他收场。”

唐三藏消化了一下这个说法。

“那只熊算哪种?”

“第二种。”悟空说,“师兄压根没拿那只熊当回事。它抓他走,他就跟着走了,到了洞里蹭了一下,金化扩散,师兄打了个哈欠就不管了。”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

“那我方才管菩萨要柳叶——”

“要得好。”悟空说,“师兄不在意,不代表我们不能在意。菩萨白拿了便宜,给片叶子是应该的。师父你这趟赚了。”

唐三藏的手指摸了摸怀里经书的边角。柳叶夹在里面,一点都不突兀。

他没再说话。

白龙马的蹄子踩回了正常的土路上,马蹄声从叮当的金属响变回了沉闷的踏土声。头顶的太阳了已经升过了树梢。

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正常的绿色树。

唐三藏看了看那棵树,松了口气。

终于出了那片金色的范围。

山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叶的潮气。唐三藏勒了一下缰绳,白龙马停在路边。

“歇一阵。”

悟空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金团子从他头顶滚到他肩膀上,贴着他的脖子趴住了。

唐三藏把布袋从马鞍上卸下来,袋子沉得手腕一坠。他把袋口解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金色的碎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

装了得有四五十斤。

唐三藏扎好袋口,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从另一个小包里摸出一个干饼子啃了两口。

悟空靠着树干蹲着,从腰间掏出那颗灰扑扑的泥丸,托在掌心里看。

五行本源。

金。木。水。火。

现在加上这颗土。

五行齐了。

悟空把泥丸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往西飘。

西边。

还远着。

他扭头看唐三藏。唐三藏啃着干饼子,腰上挂着碎金,怀里揣着柳叶,脚上的僧鞋已经磨破了一只。

“师父,前面的路不好走了。”

唐三藏咽下嘴里的饼子。

“哪段路好走过?”

这倒是句实话。

悟空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了。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金团子,金团子挪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白龙马在路边吃草,马尾巴甩了两下,把蹄子上沾的金粉甩掉了。

又歇了盏茶工夫,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

他牵着马往前走,悟空跳上马背蹲好。

前面的路弯弯曲曲地伸进了一片山谷。山谷里有炊烟。

唐三藏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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