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山间的关爱学校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道瘦瘦的影子从学生宿舍楼摸出来。
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眼睛四下打量着,像一只警觉的幼兽。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虹膜上正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但与正常混血种不同的是,那金光里混杂着细细的血丝。
山间的夜晚比城市暗得多。
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只有头顶的星星。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比在东京时看到的亮很多。
黑影沿着校园里的石子路往前走。
脚步很慢。
很快,他来到操场上。
操场是一片参差不齐的草地,有的地方草长得茂盛,有的地方已经光秃秃的,露出发黄的泥土。白天学生们在这里踢球、跑步,现在空无一人。
洋介走到操场最暗的那个角落。
背对着宿舍楼,背对着可能存在的任何一双眼睛。
他缓缓蹲下身子。
然后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嘀嗒。
嘀嗒。
是泪水落在手臂上的声音。
“为什么要哭呢?”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前响起。
很轻,很柔,听不出是男是女。
洋介猛地抬起头。
那张有些病态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
但在看清来人之后,狰狞僵住了,然后被另一种表情取代。
惊艳!
他的夜间视力很好。
明明他前段时间还近视的,现在已经不用带那个黑框眼镜了。
此刻,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戏袍,宽大的衣袖垂落,露出纤细的手指。那根手指正轻轻勾在唇边,似笑非笑。
一双眼睛像是狐媚子成了精,勾人的弧度,俏皮地打量着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照在一场梦里。
洋介张了张嘴,愣愣地蹦出几个字。
“妖……妖怪姐姐……”
在他想来,只有奈美老师讲的志怪故事里,那些玉藻前之类的妖怪,才能长得这么好看了吧?
“嘻嘻~”
女人轻轻一笑。
她没有反驳,只是又问了一遍。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哭呢?”
洋介回过神来。
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我……我这次考试没考好,被奈美老师骂了……”
“真的吗?”
女人没动,只是上身微微前倾,靠近了些。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姐姐闻到了谎言的味道哦。”
洋介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要在今夜跑到操场上来,压制心底那份怎么都抑制不住的火热。
是的,他很小就知道。
他来自一个古老家族的旁系,他们身上有着让普通人羡慕的血统,血统可以赋予他们难以想象的力量。
只是他很不幸,只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垃圾血统,所以要被关起来。
而那些执法者,那些高贵的家族大人物,他们继承的都是精英血统,远比他更稳定,也更强大。
这个好看的大姐姐也是……执法者吗?
她是来“清理”自己的吗?
“我好看吗?”
女人忽然问。
“好……好看。”
女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爱的小宠物。
“那你想逃吗?”
“逃……”
洋介后退了两步。他不确定这个好看的女人是不是在诈他。
“那就试试让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吧。”
她轻轻上前,拉过洋介的手,将一个盒子放在他掌心。
女人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洋介的脸腾地红了。
“它会给你你想要的力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拥有了力量,你就可以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那……”洋介抬起头,“我可以打过那些欺负我的家伙吗?”
“当然可以。”女人笑了,“你可以轻松地撕开他们的喉咙。”
“那,我可以和……加代子结婚吗?”
“当然。”女人点头,语气里带着笑意,“有了力量,你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
“那……”
洋介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可以做正义的朋友了吗?”
“当……”
女人的声音卡住了。
“……你说什么?!”
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声音陡然变粗了一瞬。
但洋介像是没听见。
他的眼睛亮亮的,长期贫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血色。
“那我的血统是不是就能变成执法者叔叔他们那样的精英血统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
“是不是爸爸妈妈就能接我回家了?”
“不是,你等等,你应该——”
“我是不是就可以做正义的伙伴了?”洋介兴奋地拉住她的长袖,“就像奥特曼那样?”
女人下意识想后退,却没躲开。
“我是不是就可以打败那个一直在心里说话的大怪兽了?”
女人张了张嘴。
然后她忽然觉得脑袋很疼。
像针扎一般的疼。
男孩还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但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正义的朋友”。
“丸山他们总是欺负我,等我成为了正义的朋友,我一定要让他们三……一天不能吃饭!”
洋介掰着手指头算,语气认真得像在制定作战计划。
“还有千鹤。我只是说她没有加代子好看,她就故意弄坏了我的泥偶。那可是奈美老师奖励我小考全部及格的奖励!她还以为我不知道是她干的。”
“等我有了力量……”
“够了!”
女人怒吼出声。
洋介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没有什么奥特曼,也没有什么正义的朋友!”
女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父母已经不要你了!你就是他们眼中的怪物!怪兽就是你自己!”
“同学欺负你——杀了就好!喜欢的女人——直接去抢!”
她……或者说是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吓得缩成一团的男孩。
“你是个应该咆哮世间的怪物,不是老师嘴里的三好学生!”
“别他妈的再叽叽喳喳的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洋介愣住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对方那原本妩媚的嗓音已经完全变了。
这声音,赫然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脖子。
喉结。
洁白,但很突出。
“手!伸出来!”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粗暴地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管针剂,淡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管。
扎进去,推到底。
“现在,逃吧!”
男人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欲望吧!在自己最后的时间里!”
洋介捂着手臂,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红袍的身影转身离开。
男人的脚步有些匆忙,仿佛逃跑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