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香气。
沈辞远站在马车旁,手里捏着那把折扇。
扇骨被他捏得有些发白。
见阮秋词出来,他几步迎上前。
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太后为难你了?”
阮秋词摇摇头,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不算为难。”
“只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马车辚辚启动。
阮秋词靠在软垫上,将在慈宁宫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甜白釉。
一个月。
沈辞远的眉头越锁越紧。
“你太冒失了。”
“那甜白釉若是容易烧,内务府早就领赏了。”
“何至于让你一个外行去碰运气。”
阮秋词却笑了。
她侧过头,看着沈辞远紧绷的下颌线。
“二叔这是在担心我?”
沈辞远没看她,只是喉结滚了滚。
“你是沈府的人。”
“若是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又是这句。
阮秋词也不拆穿他。
“二叔放心,我既然敢应,就有几分把握。”
“只是这一个月,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回到听雨轩。
阮秋词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直接一头扎进了书房。
“红梅,把咱们铺子里关于瓷器的账册都找出来。”
“再去市面上搜罗些讲烧窑的古籍。”
“只要是沾边的,通通买回来。”
红梅虽然不懂自家小姐为何突然要烧瓷。
但看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小。
连忙应声去了。
阮秋词铺开宣纸,提笔在纸上写下“甜白”二字。
脑海里的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女鹅接大单了!甜白釉啊!】
【这可是永乐大帝的最爱,白如凝脂,素若积雪。】
【关键是配方!配方!】
【呼叫化学课代表!快把成分表打在公屏上!】
【来了来了!主要是高岭土和瓷石的配比!】
【要注意氧化铝的含量,还要把铁元素降到最低!】
【温度!温度最重要!必须达到1300度以上!】
阮秋词看着眼前飘过的一串串奇怪字符。
什么氧化铝,什么铁元素。
她虽看不懂这些怪词,但大体意思明白了。
原料要纯,火候要高。
她提起笔,将弹幕里提到的几个关键点记下来。
“高岭土……”
“去铁……”
“猛火……”
正写着,红梅抱着几本破破烂烂的书进来了。
“小姐,市面上的书太少了。”
“这几本还是在旧书摊上淘来的,缺页少码的。”
阮秋词翻了几页。
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不行。
都是些泛泛而谈的东西,甚至还有写志怪传说的。
根本没有实用的技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连基本的理论都搞不清楚,更别提开窑烧制了。
这一夜。
听雨轩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阮秋词对着那几本破书,结合弹幕里的只言片语。
试图拼凑出一个可行的方子。
直到天光微曦,她才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搬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推开门。
只见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四个大箱子。
几个沈府的家丁正往外退。
沈辞远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身上还穿着上朝的官服,显然是刚回来。
“醒了?”
阮秋词有些发懵。
“二叔,这是……”
沈辞远指了指那几个箱子。
“工部尚书欠我个人情。”
“我让他把工部藏书阁里,关于烧瓷的卷宗都调出来了。”
“还有这箱。”
他指着最边上那个楠木箱子。
“是前朝一位烧窑大师的手记。”
“孤本。”
阮秋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掀开箱盖。
满满当当的书卷,散发着陈年的墨香。
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配料和火候。
正是她急需的东西。
“二叔……”
阮秋词转过身,看着沈辞远。
心里的感激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太贵重了。”
沈辞远神色淡淡。
“不过是些旧书。”
“放在工部也是落灰。”
“你拿去用,若是烧不出东西来,再还回去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阮秋词知道,工部的卷宗哪里是能随便外借的。
更别提那本孤本手记。
定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弄来的。
【沈辞远这波操作太帅了!】
【这才是成年人的宠溺!不废话,直接送资源!】
【工部尚书:沈将军,您的人情就值几本书?】
【沈辞远:值。】
阮秋词看着弹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多谢二叔。”
“若是这次能成,二叔居功至伟。”
沈辞远看着她眼底的乌青。
“书给你找来了。”
“但别仗着年轻就熬坏了身子。”
“若是还没烧出瓷来,人先倒下了,太后那儿我可没法交代。”
阮秋词吐了吐舌头。
“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
阮秋词彻底在这个书堆里扎了根。
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一头扎进书房。
沈辞远也没闲着。
他在城郊找了一处废弃的官窑。
让人重新修缮,又找来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窑工。
这一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阮秋词手里捧着那本大师手记,看得入神。
“原来是要用麻仓土。”
“还要经过七十二道淘洗。”
“这去铁的法子,竟是用磁石吸附……”
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沈辞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女子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鼻尖上不知何时蹭了一点墨迹。
像只钻进了煤堆的小花猫。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桌案前。
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下。
阮秋词太过专注,竟没察觉。
直到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手边。
她才猛地抬头。
“二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沈辞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来了一会儿了。”
“看你读得认真,没出声。”
他指了指食盒。
“聚贤楼的烤鸭,刚出炉的。”
“趁热吃。”
阮秋词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
她放下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看起来就忘了时辰。”
沈辞远打开食盒,将片好的鸭肉和面饼取出来。
动作娴熟地卷好一个,递给她。
阮秋词愣了一下。
这可是沈大将军。
平日里那是拿刀枪的手。
如今竟给她卷鸭肉卷?
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
“二叔,我自己来就行。”
沈辞远没理会,又卷了一个。
“吃你的。”
“看了一上午的书,脑子不累?”
阮秋词咬了一口鸭肉卷。
皮酥肉嫩,满口留香。
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
沈辞远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
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对了,那几个老窑工我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