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刚踏上二楼,李长青目光微转,已悄然落在这行人身上。
他的视线掠过众人,最终停在为首盲者之际,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与此同时,江南七怪也察觉到此层气氛有异,除盲眼的柯镇恶外,其余六人皆不由自主望向李长青那一桌。
见到桌边景象,六人面露讶色,低低“咦”
了一声。
柯镇恶立刻侧首问道:“何事?”
身后的妙笔书生朱聪低声应道:“无事,只是那边靠栏处坐着一位俊逸公子,身旁伴着几位容貌极盛的姑娘,有些令人意外罢了。”
然而他话音虽轻,十余步外那桌的几位女子却齐刷刷转头瞥来一眼。
朱聪心中微凛,察觉对方皆身负武功,当即闭口不再多言。
江玉燕的目光从二楼雅座收回,眼波流转间轻声问道:“公子的意思,莫非是大元有意染指大宋疆土?”
李长青神色平静,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更确切地说,是在寻觅盟友,共图南下。”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这些年来,大元人口骤增,苦寒之地的物产早已支撑不住这般消耗。
若要破局,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开疆拓土,夺取更丰饶的土地与资源。”
“大元铁骑之强,可与大秦锐士比肩,而大唐、大宋、大明三国军力,终究逊色几分。
然国战一旦掀起,江湖武人亦难置身事外——正如如今镇守襄阳的丐帮群雄,便是为阻大元铁蹄而守。”
“但大元武林底蕴,在五国之中最为浅薄,尤其是踏足天人境的高手寥寥无几。
相较之下,如今内忧不断的大宋,自然成了最易下手的目标。”
大宋江湖风波未平,庙堂之上亦渐显颓势。
内外交困之下,虽未至哀鸿遍野之境,但长此以往,衰败不过是早晚之事。
挑软柿子捏——这道理从来直白得很。
李长青与身旁几位女子交谈声虽轻,却未料二楼角落坐着位耳力超凡的盲者。
一番对话,竟被那人悉数听入耳中。
黄蓉与林诗音等人听罢,皆暗自叹息。
这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朝堂不稳,江湖动荡,外敌又虎视眈眈。
江玉燕沉吟片刻,问道:“若真如此,大元举兵南下之时,大宋岂非危在旦夕?”
李长青淡淡道:“大抵如此。
以如今大宋的情势,确实难以抵挡倾国之兵。”
诸国皆有自己的隐忧,但大多尚在掌控之中。
唯独大宋的乱象,已如脱缰野马。
更令人心惊的是,至今朝野上下,竟仍无几人真正警觉。
待到大元与那位魔师准备妥当,恐怕便是雷霆降临之日。
“哼!无知小儿,在此妄论国事!”
一道沙哑的嗤笑骤然响起。
黄蓉、婠婠等人循声望去,只见江南七怪中的柯镇恶正仰着面朝向他们,方才那话显然出自他口。
李长青微微蹙眉。
七怪中其余几人神色如常,唯有朱聪面色发僵。
他早先便察觉那几位女子气息不凡,自己一流初境的修为竟看不透对方深浅,此刻见柯镇恶突然出言挑衅,心中不由一紧。
未等朱聪劝阻,柯镇恶已再度开口:“大元不过蛮夷之邦,大明自家皇帝昏聩、宦官专权,尚且自顾不暇,还敢图谋我大宋?”
这番话落下,原本只是疑惑的黄蓉与婠婠等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柯镇恶那对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前方,黄蓉的冷笑声在空气中响起:“目不能视便罢了,连人话也听不明白么?言语粗鄙至此,当真可笑。”
闻得“瞎子”
二字,柯镇恶勃然变色,一掌击在桌面上,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他厉声喝道:“听声音不过黄口小儿,家中尊长便是这般教导尔等口出恶言的?”
黄蓉双眸微眯,语带讥诮:“凭你也配提及我的家世?一个连眼前天地都看不清的人,倒在这里妄谈道理。”
再三被戳中痛处,柯镇恶面上怒意翻涌,体内真气骤然流转,右臂疾挥之间,数点乌光破空而出,直射黄蓉面门。
黄蓉眼底寒霜凝结,衣袖无风自动。
下一瞬,沛然真气自她周身迸发,那几道袭来的黑影竟在半空中凝滞片刻,随即叮当坠地,显露出寻常精铁所铸的铁菱模样。
李长青目光扫过地面,忽地微微一凝——其中一枚铁菱的尖角正落在透窗而入的光束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幽绿光泽。
毒。
这念头闪过的刹那,黄蓉与身旁几位女子皆已察觉暗器上的蹊跷,面色霎时转寒。
而此刻江南七怪众人心头的惊骇更甚。
朱聪尤其震撼,他早察觉这些女子身负武艺,却未料到其中最年少的那位,周身涌动的真气竟已臻至天人境初期的境界!
柯镇恶出手时未曾多想,此刻感知到黄蓉的真气波动,背脊倏地窜上一股凉意。
暗器淬毒,偷袭在先,黄蓉眼中杀机已现。
身影如鬼似魅,数丈距离瞬息掠过。
天人境对一流武者,实乃云泥之别。
黄蓉真气外放之际,柯镇恶、朱聪等人便如遭重击,齐齐倒飞而出,撞翻木桌,咳出鲜血。
二楼食客惊惶四散,缩往墙角。
跟随李长青日久,黄蓉早习得一个道理:面对敌手,多言无益。
正如那人常说的——喋喋不休者,多半愚钝。
若要开口,也须待对方再无还手之力。
否则遇上用毒高手,瞬息之间便足以定生死。
故而黄蓉出手毫无预兆,干脆利落。
旁观的林诗音、小昭、江玉燕与婠婠见状,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朱聪强忍脏腑剧痛,急声喊道:“姑娘且慢——”
话音未落,黄蓉身形已再度掠出,未有半分迟疑。
真气流转之际,自黄蓉体内沛然涌出,凝练如丝缕的气劲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江南七怪四人的手足关节。
惨呼声中,那七人的四肢顷刻间尽数被废。
然而比起肉身的痛楚,朱聪等人心中更惊骇的,却是黄蓉出手的果决与狠厉——竟无半分犹豫,亦不留丝毫余地。
未容他们细想,又有数道剑气般凌厉的真气疾射而出,直取朱聪等人心口与咽喉要害。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曾经名动江南的“七怪”
便已悉数殒命,自此江湖再无此号人物。
料理完这几人,黄蓉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尸首,眼中尽是轻蔑。
一旁观战的婠婠收回视线,摇头叹道:“修为如此不济,行事却这般张狂,当真愚不可及。
也不知这般人物,是如何在江湖上活到今日的?”
若那柯镇恶有着天人境乃至宗师境的实力,嚣张些倒也罢了。
可区区连先天都未踏足的武者,竟敢在不明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结仇——这般行径,若放在阴葵派中,恐怕连一夜都活不过去。
李长青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世间总有些际遇与环境,会养出这般自视甚高之人。
柯镇恶一众,便是如此了。”
此时黄蓉已翩然回转,闻言面露诧异:“你认得他们?”
李长青微微颔首:“曾偶然听闻——江南七怪。”
黄蓉恍然:“原来是他们。”
见周围几女皆露好奇之色,她便接着说道:“先前我自大明归来,曾在江南盘桓半月,倒也听过这几人的名头。
据说当年七人联手,竟覆灭了江南一带的二流势力淮阳帮,因而声名鹊起。
又因他们自诩嫉恶如仇,行事却往往乖张怪异,故得了‘江南七怪’之称。”
婠婠不禁愕然:“就凭他们七个,能灭掉一个二流帮派?”
黄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江南乃朝廷重地,早年尚有驻军镇守,近些年方才宽松些。
这周遭地界,也就淮阳帮一家称得上势力——说是二流,其实那帮主也不过一流境界罢了。”
婠婠神色越发古怪:“那他们的胆气究竟从何而来?”
黄蓉撇了撇嘴:“这我如何得知?”
小昭沉吟片刻,轻声道:“不过蓉姐姐既说他们嫉恶如仇,本该是侠义中人,怎会方才那般不由分说便以淬毒暗器伤人?”
李长青语气平静:“江湖传言,多少总会掺些水分。
若说他们性情乖张,倒是不假;但若冠以‘侠义’之名……”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真正的侠义之士,岂会随身携带这等阴毒之物?不过沽名钓誉之徒,刻意营造出的虚名罢了。
也只有那些心思单纯之人,才会相信这几人能同‘侠义’二字扯上关系。”
林诗音在一旁轻声接话:“难怪公子常说大宋武林风气杂乱。
连这般人物都能披着侠义外衣,在江南之地活跃多年……这大宋的江湖,确有些不堪了。”
李长青淡然道:“武者也好,百姓也罢,皆需有所引导。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宋武林两大顶尖势力,一个避世不出,一个唯利是图;加之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互不往来。
这般情势下,武林风气又能好到何处去?”
言罢,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几具再无生息的躯体,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
其余几女也随之起身,随他一同缓步向楼下走去。
至于那江南七怪的尸首,众人甚至未曾投去一瞥。
对于李长青与小昭等人来说,江南七怪和那些半路劫杀的匪徒并无本质不同。
只不过匪徒的恶是明晃晃的,而江南七怪却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但结局都一样——他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最终以性命偿还。
江湖行走,武功未必需要多高,却必须懂得审时度势。
可惜江南七怪之流,显然与“聪明”
二字无缘。
李长青自二楼走下,顺手抛给掌柜一锭金子。
人虽杀了,善后之事还得酒楼来处理,那些打坏的物件与往后生意可能受的影响,总得有所补偿。
一码归一码。
回到马车中,见黄蓉神色仍笼着忧闷,李长青开口道:
“放心,你父亲已入天人境,又刚悟出新的意境,即便胜不过王重阳,若想离开,他也留不住。”
黄蓉轻轻点头,眉间忧虑却未全散。
李长青也不再多劝。
按行程算,不出两日便能抵达全真教,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
终南山。
作为大宋国近年来崛起的门派,又得皇室钦点为道教祖庭,几经扩建后殿宇巍峨,气势雄浑。
虽只属一流势力,全真教的规制竟不逊于大明顶级大派武当,可见大宋境内门派稀少、资源集中之状。
此时上清殿前的演武场上,数百道人持剑而立。
一袭道袍、三尺青锋,衬着终南山缭绕云气,即便容貌寻常的道士,也显出几分飘然出尘之态。
殿前石阶上另立七位中年道人,衣色略深,气度更为沉凝,正是江湖中颇有声名的全真七子。
而七子之前,一人尤为醒目。
此人身材高瘦,腰佩长剑,黑白道袍整洁如新,正是名列天人榜、被尊为“中神通”
的王重阳。
王重阳目光掠过被黄药师扣住后颈的周伯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多年未见,再会之时竟是这般情景,药兄。”
语声平和,自含从容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