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双城之战(一)
「殿下,这东西————还是少抽点吧,对身体真没什么好处。」
易卜拉欣皱了皱眉,看著陆凛嘴里又咬上了一支粗长的雪茄,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吗?」
陆凛将雪茄从唇边拿开,看著油亮的、深褐色的茄衣:「我只是咬著,不常点,它有助于我集中精神,保持头脑清醒。」
他说的是实话,雪茄多数时候只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道具。
要知道陆凛现在抽的,全是古巴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特供货色。
罗密欧与朱丽叶、蒙特克里斯托、高希霸..
这些牌子单支在外面能炒到上千甚至数千美金,但有趣的是,这些雪茄并不是王室采购,而是哈瓦那那边听说这位如日中天的阿拉伯统帅喜欢,就主动分批赠予的。
每支雪茄精美的腰花上,都印著「特供」的字样。
当然,就算陆凛自己买,这点开销在历代阿拉伯王公贵胄、高级将领的消费清单里,也根本不值一提。
易下拉欣早就听说过,在第一次中东战争那会儿,还有酋长带著男宠团上前线,一边打仗一边暗自指挥部里夜夜笙歌;还有的苏尔里亚将军相信占星术,于是就下令带著活羊,每到开战之前就取新鲜的羊肝占下吉凶...
相比之下,自家这位年轻统帅只是叼著根不常点燃的雪茄思考战局,朴素得像个西点军校出来的教官。
从易卜拉欣的视角看,单从这点生活习惯上,陆凛就一点不像在传统王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王子。
但有趣的是,如今阿拉伯联军中上层军官里,悄悄兴起抽雪茄的风气,却正是陆凛带起来然后发扬光大的。
不过陆凛心里清楚,他需要找点事情对抗心里难以言说的紧绷。
这种紧绷并非来自对胜利的不自信,而是源于一种在宏观层面上失去掌控感。
自从指挥的战争规模扩大到集团军群级别,「鹰隼视角」这个外挂就开始显得有些鸡肋了,50公里的作用范围外加需要恩齐都作为「摄像头」进行俯瞰,虽说自动标记这个功能确实无可替代,但在动辄上百公里的战线上,还是有些不够用了。
法赫德在一旁插嘴道:「元帅,如果您觉得闷得慌,不如亲自去前线转转,说不定能抓个司令回来呢!」
他话没说完,就被伊卜拉欣狠狠瞪了一眼。
法赫德讪讪地耸耸肩:「玩笑,开个玩笑嘛。」
现在的陆凛,身份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盟军统帅或陆军大将。
他是王储,是这个国家的国本,也是王国未来的继承人,不是用来书写个人勇武传奇的一次性消耗品。
别说陆凛亲自要去前线,就是战局真的到了那一步,整个参谋部上下也得给他拉回来。
陆凛自己倒也清楚,笑了笑,把雪茄放在地图边:「的确还没到需要我开小坦克冲在最前面鼓舞士气的时候,不过也许等到安守军在贝尔谢巴市政厅前排队签字投降时,我们可以搞个别开生面的受降仪式。」
参谋部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易卜拉欣却严肃提醒道:「可别太轻敌了,贝尔谢巴不是普通城市,它是锡安南部最重要的军事堡垒。
锡安当年建造这座城市,一是作为向内盖夫沙漠扩张的殖民前哨,二就是作为抵御周边阿拉伯邻国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
单论防御梯次的密度,还有阵地的数量,它都是锡安所有城市中最多的。」
他顿了顿:「而且别忘了,当年六日战争,锡安的军队就是从这里同时朝著戈兰高地和加纳姆发兵的......还有努科希尔!」
陆凛听完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么听起来,贝尔谢巴倒是个有历史纪念意义的里程碑。」
长期的高强度消耗战,已经让锡安最致命的短板暴露无遗,就是他们的战争潜力彻底透支了。
根据合众国军事分析得出的结论,锡安动员到极限,也只能维持七个集团军的框架,再往上不光是兵员不足,更是武器装备、钢铁产能的彻底枯竭。
而现在各战场上的态势也很清晰,锡安第五集团军已在海法被他们击溃,第一集团军被钉死在西奈半岛,戒备马斯尔陆军的反扑;第二、第三集团军残部正龟缩在耶路撒冷周边,第四集团军部署在特拉维夫方向,与部署在海法的远征军交战;
摆在贝尔谢巴正面的,只有第六和第七集团军。
除此之外,他们很难再调动其他方向的支援。
「我们不需要奇谋,」陆凛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敲了敲:「只需要稳扎稳打,用绝对的火力和物资优势,一步步将战线平推过去,挤压他们的空间。
等兵临贝尔谢巴,第七集团军的选择无非就剩下两个—要么退守耶路撒冷,要么和我们死战到最后一刻。」
法赫德再次开了个玩笑:「到时候司令就可以第一个冲进城里昭告胜利..
」
伊卜拉欣再次瞪了他一眼:「闭嘴!!」
列夫上校站在临时指挥所的观察哨位,眉头紧锁地望著窗外奔腾汹涌的哈希姆河。
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断木与泥沙,发出隆隆的咆哮。
在他的身边,一位阿尔伊拉克的将军看著由联军总司令部发来的正式进攻预告电文,脸色不悦地嘀咕:「阿米尔选在这个时候对贝尔谢巴总攻,汛期还没过,我们的补给运输能力被大幅削弱——————这分明是不想让我们抢到攻入城内的头功啊。」
列夫上校闻言,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白痴。
要知道,在得到安特全面援助之前,阿尔伊拉格军队的表现堪称灾难,几次关键战役中被锡安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还差点葬送了整个阿拉伯联军的大好局面。
这些旧帐,列夫在看总结报告时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却说人家耍小心思?
虽然列夫和陆凛并不处于同一阵营,但对于这种人,他仍是发自内心的瞧不起。
但他此刻不能直接打击盟友那脆弱的自尊心,只是用安特军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直率语气说道:「既然阿米尔元帅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总攻,必然有充分的把握和理由,我们的任务是想办法配合,并不是质疑。」
他亲眼见到对方如何围歼并处决了两万锡安的士兵,也曾亲眼看过海法战役的详细报告。
这些战绩外加过往的履历,让这位信奉实力和结果的安特军官,内心对那位年轻的阿拉伯统帅产生了相当的认同——尽管他依旧习惯性地摆出一副臭脸。
那位伊拉克军官听出列夫语气中的不容置疑,知道自己的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立刻转移了话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后勤补给过不了河,难道就在这里干看著?」
列夫没有犹豫,他走回铺满地图的桌前,点向耶路撒冷东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带:「不,虽然我们的主攻方向暂时被河流阻碍,但侧翼的牵制和压迫不能停。
立刻命令第9装甲旅和第三机械化步兵师,立刻向耶路撒冷外围的阿布古什」高地群运动,做出强攻态势,最大限度牵制耶路撒冷守军,防止他们向贝尔谢巴方向抽调兵力。」
他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切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同时以联军需要协调」的名义,向哈希姆方面发出正式过境请求。
我们这次的推进,需要建立一条更靠前的补给线路,会短暂借道哈希姆王国境内约十五公里的战略公路,记得在报告里申明紧急军事需要。」
「是!」参谋朝他敬礼。
然而,仅仅半小时后,前去沟通的参谋面色为难地回来了。
「上校,哈希姆王国方面————婉拒了我们的过境请求。」
「??」列夫抬起头,眼神里充满疑问。
参谋脸色有些难看,回答道:「哈希姆的王室称,眼下正值莱麦丹」斋月的关键时日,王国上下正在举行一系列重要的宗教祈祷与慈善活动,我们所要借道的公路沿线需要留给朝圣的信徒。
王室认为,大规模武装部队及重型装备在此时借道,会严重干扰神圣的宗教氛围,所以他们建议我们等到等斋月主要活动结束后再议。」
阿拉伯人将宗教和习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但列夫一眼就看出来,对方不愿意与他们合作。
「荒谬!」
列夫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上涌,「现在是战争!每一分钟都关乎胜负和无数士兵的生命!他们居然用宗教活动的理由,阻拦盟友的军事行动?!难道他们不想打赢这场战争了吗?!」
他身边几位阿尔伊拉克的军官面面相觑,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猜到了一点点。
从阿米尔开始担任阿拉伯盟军的最高指挥开始,哈希姆就开始唯双志马首是瞻。
这并非是像北非的那些中东国家,利尔维亚、阿尔及利亚那种军事上的支持,而是从国策到意识上的支持。
那么这次的拒绝,到底是那位阿米尔的授意......又或者是来自合众国?
列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强行闯关或直接找哈希姆国王理论的冲动。
他知道,这样做只会引发盟友间的公开冲突,正中某些人下怀,也会让阿盟表面上的合作出现裂痕。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贝尔谢巴的方向,又看了看耶路撒冷。
「通知前线部队,变更计划。」
列夫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在不进入哈希姆境内的情况下,于现有控制区边缘,对阿布古什」高地及耶路撒冷外围防线,实施高强度炮兵袭扰和战术佯动。
火力要猛,声势要大,务必让锡安人相信我们即将从这里发动主要攻势,把第二、第三集团军牢牢钉在这里。」
耶路撒冷,锡安军指挥所。
电话铃声在161师埃拉扎尔少将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刚收到紧急召集的埃拉扎尔抓起听筒,里面传来总参谋长耶沙维申大将标志性的嗓音:「埃拉扎尔,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阿拉伯的中央军已经对贝尔谢巴发动了总攻,第七集团军现在同时面临至少三个方向的凶猛围攻,我们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才能打破僵局,扭转势头。」
埃拉扎最出名的战绩是在亚戈巴湾奇袭努科希尔,虽然未能达成战略目标,却在战场上重伤了马斯尔的阿隆梅斯中将,后者不久便不治身亡。
埃拉扎尔身体微微前倾:「司令阁下,需要我做什么?」
耶沙维申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主攻贝尔谢巴的中央军侧翼由苏尔里亚集团军掩护,而我们第六集团军的正面就是苏尔里亚人。
我的计划是:命令第六集团军,对当面的苏尔里亚部队发动一次不惜代价的强力反击,把他们向海法方向挤压。预计在几个小时内,能在敌第六集团军和苏尔里亚集团军的结合部,撕开一道大约五到十公里宽的短暂缺口。
而你,现在手里有著整个锡安机动性最高、最完整的装甲部队。
你的任务是:利用这个缺口,以最快速度穿插进去,绕过苏尔里亚人的防线,直插中央军的战役纵深。
首要目标是找到并摧毁他们的主要炮兵阵地和后勤节点,给予其指挥和火力系统致命一击。如果机会允许,甚至可以尝试侧击其进攻部队的腰肋,打乱其整个贝尔谢巴攻势。
这是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纵深突击,目标是逼退甚至击溃中央军的主力部队。」
埃拉扎尔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应:「我明白了,司令,但想要完成这样的任务,我手头的兵力不够,我需要更多的部队。」
耶沙维申似乎早有预料:「第二集团军麾下有一支正在休整的第388野牛」轻型装甲师,我会命令他们以最快速度向你报到,并入你的突击集群。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埃拉扎尔再次开口:「我还需要一个人来当我的参谋长—多夫·塔米尔少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耶沙维申开口道:「多夫现在是第三集团军司令什穆埃尔将军的参谋长,你可以换一个,第二集团军有很多优秀的参谋军官————」
「不,司令阁下。」埃拉扎尔打断了他:「我非他不可。」
耶沙维申再次沉默。
多夫·塔米尔曾是他的老部下,确有能力,或许这两方面都是埃拉扎尔持要人的原因。
但在锡安的军中对多夫·塔米尔的评价却是两极分化,因为有人认为,是他引燃了阿拉伯发起「黎凡特战争」的导火索....
理由便是在前年,多夫·塔米尔作为边境驻军司令,对在河对岸进行演习的哈希姆军队进行了炮击。
巧合的是,当时哈希姆的国王塔里克正在其中..
结果一位刚上任没多久的阿拉伯国王,就这么没了。
阿拉伯各国震怒,于是在各方推举下,一位年轻的军人坐上了统帅的位置,带领联军对锡安发起了总攻。
「————好吧。」耶沙维申最终让步了,但语气严肃,「我会亲自给什穆埃尔打电话要人,埃拉扎尔,人我给你了,最好的快速部队我也给你了,记住,整个南线,乃至锡安的未来,可能都压在这次突击上了。不要让所有人失望。」
「是!司令阁下!」埃拉扎尔挺直身体。
大约十五分钟后,指挥部门外响起沉稳而快速的脚步声,随即是清晰的敲门声。
埃拉扎尔打开门,门外赫然站著一位同样佩戴少将军衔、神情严肃、自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军官。
「埃拉扎尔将军,接到命令,向您报到。」
埃拉扎尔侧身让多夫少将进来,随后关上门。
「具体消息都清楚了?」
多夫严肃点头:「司令已经说过了。」
于是埃拉扎尔问道:「部队需要多久能完成整合?」
「第388师正在向我们靠拢,预计一小时内主力能到。」埃拉扎尔走到地图前,「我的老部下们已经动员完毕,我们需要在半小时内完成指挥架构整合和任务简报,一小时后,全集群开拔,向第六集团军方向机动。」
「很好。」埃拉扎尔,拍了拍多夫的肩膀,「先去把你的参谋班子接过来,我们车上开第一次作战会议。」
多夫点点头,立刻准备去了。
到了规定时间,161和388装甲师集结完毕。
一支由各式轮式装甲车、轻型坦克和越野车组成的庞大集群,浩浩荡荡地驶离耶路撒冷。
沿途遇到的锡安士兵和后勤人员,看到这支精锐部队风驰电掣般开往前线,纷纷朝著他们敬礼。
师部所属在颠簸的道路上高速行进。
「我已经通知了第六集团军与我们配合,他们会在未来的练到三个小时为我们争取缺口。」
多夫在做出汇报后,忽然对埃拉扎尔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非得挑我来做你的参谋长?」
人都被自己绑来了,自然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埃拉扎尔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因为如果我直接从第二集团军拉一个参谋,388装甲师未必能听我指挥。但你不一样,你是空降的将军,无根无派,我又能镇得住你。」
多夫神色不愉,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执行任务跟镇不镇得住又有什么关系?
他机警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见自己的想法被戳穿,埃拉扎尔索性便也问了多夫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这次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多夫没有回答,因为他清楚,这个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他们的目标是最大程度破坏中央军的纵深,摧毁敌方的重火力点。
但压根没有设计撤退的路线。
司令部希望用他们的牺牲,重创敌军主力,为整体战局博得一线生机。
他们都是军人,即便是这样的命令,服从也无可厚非。
然而埃拉扎尔却喃喃自语:「可我还想活啊......活著多好啊。那些在二战中能名垂青史的将军,并不是因为他们打了多么漂亮的仗,而是他们的命足够硬,能活到最后,就能名垂青史。」
多夫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你是要当懦夫吗?!」
「当然不是。」
埃拉扎尔摇头,但接下来的话,却语出惊人:「我的目标,远比去炸炮兵阵地更大......我要吃掉库奈特拉!」
啊?
多夫脸上的鄙弃逐渐变成了茫然,再到震惊。
我没听错吧?
埃拉扎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清晰标注的点:「这里是阿拉伯盟军总司令部的位置,跟我们的实际主攻方向也就差了三十几公里,甚至阿米尔本人也可能在这里,如果我们能将这里打掉,远比打掉几门炮更有价值,更能直接瓦解贝尔谢巴的攻势!
总司令部把我们当成一次性的敢死队,不会投入资源接应我们回来,但如果我们能攻占甚至威胁到库奈特拉这个战略要点,哪怕只是造成巨大混乱,总部就不得不想办法支援我们。
想想看吧,现在中央军和苏尔里亚的集团军就在我们的两侧,库奈特拉必然空虚。
现在的局面,好比当年的赛里斯农场」计划,敌人的两个集团军分别在我们的两侧,而我们却从中间插了过去.....
我们可以复刻耶沙维申大将的传奇,一举拿下戈兰高地,将大局逆转!
同样是冒险,为什么不选一个收益更大,更传奇的目标去达成呢?」
多夫·塔米尔沉默了,他紧紧盯著埃拉扎尔看了好几秒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位同僚。
「埃拉扎尔————你真是个卑鄙的疯子。」
现在他也被绑在了这架战车上,一切都不得不做。
埃拉扎尔却笑了起来:「卑鄙?别说用这点小计谋了,如果为了打赢这场仗去给阿米尔擦皮鞋,我也会去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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