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还亮着。
黑底白字,像谁把这屋子人的里子一张张扒下来,贴在了慈善晚宴最正中的墙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人,有人端着酒杯站着不动,像刚刚还在谈“守护家庭”的嘴,突然不知道该先护脸还是先护命。
齐景川已经被人围住了。
可“围住”归“围住”,他到底不是周明那种一慌就先骂街的人。就算到了这一刻,他也还是直着背,语气低,动作稳,像一个刚被误会了的大善人,正耐心等着所有人冷静下来。
这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连翻车都翻得体面。
“别看他脸色还行。”何律师站到林晚身边,低声说,“这种人现在脑子里最响的,不是‘完了’,是‘哪一层先断’。”
林晚没接。
她看着齐景川那张还在努力维持从容的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不可能只靠一个会所、一场晚宴、几张牌局采样表就把事做成这样。
景桥是筛子。
筛子后面,一定还有案板。
她手机里那两条匿名消息还亮着:
景桥只是筛子,单不是从这儿下的。
想知道谁真正下单,去查“归海计划”。
这四个字,像根细钩,勾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摘不掉。
“后台。”她忽然开口。
何律师转头看她:“你想找什么?”
“既然这场晚宴是景桥的场子,既然Guest Sync能挂在大屏后面,那‘归海计划’不可能一点痕都没有。”她眼神很冷,“这帮人做事最爱留版本,越体面越爱留纸。”
何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拦。
“走。”
——
后台比前厅还乱。
有工作人员在关机,有人在搬花,有人在试图解释“系统故障”,声音越解释越虚,脸比香槟还白。一个策划姑娘抱着一箱没发完的伴手礼站在墙角,眼睛都快红了,看见林晚和何律师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林晚停在她面前,声音放轻一点,“我们不找你麻烦。问你件事,今天晚宴除了捐赠册,还有没有别的内参资料?”
姑娘愣了一下,像在拼命回忆,过了两秒,忽然点头:“有、有一个VIP礼袋,本来是给几位主桌嘉宾和内部顾问留的,后来因为大屏出事,还没来得及发。”
“在哪儿?”
她指了指最里面那间临时物料房。
“那里。黑色手提袋,贴金标。”
说完,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带着点崩溃后的真话:“我本来还以为‘归海计划’是什么海洋公益项目,谁知道海没看见,先把大家家里那点事都归海里去了……”
这句话太糙,偏偏太准。
何律师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们策划部真是有语言天赋。”
姑娘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顺嘴接梗,差点被这句弄哭又想笑,表情都拧巴了。
——
物料房门一推开,里头一股纸箱和胶带混着香薰残味的气扑出来。
灯开着,地上堆了几箱矿泉水、几卷背景板、没发完的桌卡和一排黑色手提礼袋。每只袋子上都贴着细细的金边标签,印着今晚晚宴的logo,看上去体面得像高端伴手礼。
可林晚一眼就看见了最靠里的那一只。
因为它标签不一样。
别的写“嘉宾礼袋”。
只有那只写的是:
归海计划 / 内参
她走过去,把袋子拎起来。
不重。
但那种轻,反而让人心里发沉——因为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都不重。一个U盘,一页名单,一份内参,就够很多人睡不着。
袋子打开,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册子。
封面烫银四个字:
归海计划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家庭风险前置筛查与关系稳定联合试点(内部流转稿)
林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找对了。
她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什么公益口号,直接就是项目架构页。排版很漂亮,字却冷得像手术器械:
来源组:景桥会所圈层采样
画像组:承景家办家庭画像建模
收口组:远澜危机咨询版本闭环
执行协同:外部线口与单位配合点
下面,还有更刺眼的一行:
总协调单位:归海计划办公室
再往下,是一栏“合作支持方”。
林晚的指尖停住了。
那上头排着几行名字和壳机构,景桥、承景、远澜都在,但它们都不是最上面的。
最上面那一行,写着:
海晟家族信托服务中心
旁边注着一个括号:
归海计划发起支持方
发起支持方。
也就是说,齐景川确实只是筛子。
裴峻也只是画像建模的那只手。
孟仲谦负责收口,段家兄弟负责医院和执行协同。
可真正把这一整套东西搭起来、给钱、给壳、给托管账户和“尽调底稿合法外衣”的,不是他们。
是海晟家族信托。
“海晟……”何律师站在她身侧,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怪不得裴峻说,总表不叫总表,叫‘家庭画像’。家办、信托、尽调,这壳套得真够严实。”
林晚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项目原则”。
写得特别漂亮。
什么“前置识别家庭风险节点”“减少公开冲突外溢”“避免争议主体过度失控”“尽可能在正式程序前完成柔性处置”。
柔性处置。
她差点被这四个字逗笑。
半夜堵老人门、假扮物业、骗孩子、绑托管老师、做假撤回、拿单位口碑压人,这也叫柔性?
这帮人要是把人推进河里,估计都能写成“帮助目标完成水域情绪冷却”。
第三页是项目流转图。
箭头清清楚楚,从“圈层接触”到“样本预评估”,再到“家庭画像建模”,然后分叉成“客户挂接”和“自主发起”,后面连着“版本收口”“执行回收”“关系再稳定”。
林晚盯着“自主发起”那四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客户挂接,她懂。
就是周明这种,自己带着情绪、带着钱,找上门来。
可“自主发起”——就不是客户主动找了。
是他们自己看中一个样本,觉得可做,然后再去找合适的客户、合适的切口、合适的情绪入口,把这单做起来。
这就不是“收钱办事”那么简单了。
这是主动捕猎。
何律师显然也看见了,语气更冷:
“他们不只是等客上门。”
“他们自己养客。”
这话一落,空气都像冷了半寸。
——
林晚继续翻。
翻到中段,一页被人折了角。
她展开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内容,是页眉那一行小字:
归海计划·一期样本试点复盘
下面列着几个代号。
A-7。
B-12。
C-4。
D-9。
她一个个扫过去。
A-7后面,对应的正是她。
状态栏里写着:
执行型样本,抗压高,需持续投入,不宜中断。
B-12,是许青禾。
C-4,是沈悦。
D-9,是另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后面备注“家中老人失智,子女异地”。
每个代号下面,都对应着“来源方式”。
A-7:圈层情绪客户后接。
B-12:医院触点前置。
C-4:学校线优先。
D-9:社区老人线。
像在看项目复盘。
好像这些被拆开、被切线、被转场、被做版本的人,不是人,是一单单完成度不同的“案例”。
她看得胃里一阵发凉。
可真正让她手指停住的,是这页最底下那个签批栏。
签批人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手写体的两个字母:
QJ
后面跟着一句批注:
“A-7成本失控,但样本价值高,暂不放弃。”
暂不放弃。
林晚看着这四个字,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说得多像投资决定。
不是什么“她这个人太难缠”,也不是什么“周明咬得太死”。
只是——样本价值高,暂不放弃。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从一开始,很多事都比周明那个人本身更快、更熟、更细。
因为有一部分,不是周明想出来的。
不是赵强、段家兄弟、孟仲谦层层下传出来的。
而是QJ——齐景川——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拍板过:
这个样本,值得做。
——
“继续翻后面。”何律师声音很低。
林晚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比前面所有页都更薄,也更刺眼。
页眉只有一行:
归海计划·二期联席入围
下面没写代号,直接写的是项目方向。
企业家族信托争议前置筛查
教育口碑事件柔性分流
医疗关系人冲突再稳定
高净值家庭继承风险样本库扩容
看着像白皮书。
像论坛议题。
像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坐在圆桌边,拿投影讲趋势、讲方法、讲案例。
可林晚知道,每一行下面,都可能藏着老人住址、孩子学校、配偶电话、秘书口、前台口、家属楼、门岗、车位和接送卡。
最下面,还有一行会议通知:
二期启动会:明晚七点,海晟信托顶层会所(仅限发起支持方与项目联席负责人)
海晟信托。
顶层会所。
明晚七点。
何律师看见这行字,眼神一沉,半秒后,居然笑了一下。
“挺好。”
林晚侧头看他。
“好在哪儿?”
“好在他们没散。”何律师把那本册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语气冷得很平,“蛇头最怕你从尾巴往上摸。可一旦摸到了,它也会犯一个职业病——舍不得立刻散会。”
“越是觉得自己还能收拾干净,越想开一次会,把口子补齐,把名单转移,把锅分好,把责任切细。”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那行“二期启动会”上。
“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林晚没说话。
她重新看向那行字,心口那口气慢慢沉了下去。
第六卷真正的门,现在已经不在景桥,也不在承景,不在远澜,不在学校、不在医院、不在老板办公室外那只储物柜里。
而在海晟信托。
在明晚七点。
在顶层会所那场“二期启动会”。
——
物料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工作人员乱跑那种散,是有人带着明确方向过来的快。
林晚和何律师同时抬头。
下一秒,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经侦的人,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材料,神色很紧:
“出新情况了。”
“说。”
“刚从景桥后台财务机里拉出一份付款审批单。今晚这场慈善晚宴,名义上的主办方是景桥,实际垫付款和场地担保,走的是海晟信托一个专项账户。”
海晟。
又是海晟。
经侦的人把纸放到他们面前。
审批单上,签字栏里有个很漂亮的签名缩写。
不是QJ。
不是P.J。
也不是孟仲谦。
只有两个干净利落的字母:
GY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母,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寸。
“这是谁?”
经侦的人摇头:“还没完全锁,但有一点能确定——这人不是执行端,不是顾问端,也不是会所那边的人。”
“他(她)在海晟内部,权限很高。专项账户、顶层会所、联席会名单,全都要过这道签。”
也就是说——
齐景川负责筛。
裴峻负责画像。
孟仲谦负责闭环。
海晟负责壳子、托管、合法外衣。
而真正拍板二期启动、开账户、定场子、批钱的人,是这个G.Y。
又一层。
林晚看着那两个字母,忽然有种很清晰的预感——
第六卷到这里,才刚刚摸到楼梯扶手。
真正站在楼上的那个人,还没露全脸。
何律师把审批单和《归海计划》册子并在一起,轻轻拍平,语气很冷:
“行。那下一步不只是去海晟。”
“我们还得知道,这个G.Y到底是谁。”
物料房里灯有点白,照得纸页发亮。
外头会场还在乱,可那种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承景是画像。
景桥是筛子。
远澜是收口。
而海晟,像真正的壳。
壳里还有人。
林晚缓缓把那本《归海计划》合上,手指压在封面那四个字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章的钩子,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海晟信托里那个只留下“G.Y”缩写的人,到底是这盘局的会计,还是蛇头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