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公司小会议室的灯亮了一夜,照得人脸都发白。桌上乱七八糟摊着纸:会后签收单、阶段款结算、样本来源表、17-B柜内页示意图,还有那张最要命的纸——
“如会议有变,改明早七点半,城西四季茶楼后包。”
老板坐在对面,西装外头裹着羽绒服,像个被资本和现实同时教育了一顿的中年男人,盯着林晚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非得你去?”
“对。”林晚把头发重新扎低,声音很平,“你去,对方一眼就知道天塌了。何律师去,像抓奸。总务去,像送发票。法务去,像去抄税。只有我去——”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从总务那里借来的灰呢大衣和黑色平底鞋,嘴角扯了下:
“像个真正倒霉的秘书。”
法务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一声:“你现在别说,还真有那味儿。”
老板看着她那副装出来的“办公室小螺丝钉”样子,居然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们这个计划……听起来不像抓人,像演情景剧。”
“没办法。”何律师把一只米白色手提袋递给林晚,淡淡道,“对方用了一整套剧本,咱们总得尊重一下创作环境。”
这一句实在太冷,连林晚都被噎得差点笑出来。
笑意只一闪就没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七点半一到,这场戏不是演不好丢脸,是演砸了会出事。
何律师最后交代得很短:
“进门以后,东西别先给。
对方问老板,你就说‘陆总临时有事,周姐让我先送签收’。
他要是伸手接,你就问一句:‘账要分开还是一起带?’
这句是钩子,他接得上,就别放他走。
接不上,你就说出去打电话。”
“还有。”法务把一枚米粒大小的耳麦递给她,“这个你戴着,别嫌丑。今天不是你逞强的时候。”
林晚把耳麦塞进耳朵,摸了下,凉凉的。
她没再说话,只把那只黑色文件夹装进手提袋里,提起来的时候,手腕微微往下一沉。
不是因为重。
是因为这袋子里装着的,已经不止是纸。
是账。
——
城西四季茶楼开门很早。
六点五十,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已经亮了,风一吹,轻轻晃。茶楼一楼还没上客,只有一个大爷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抖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像这城里所有早起喝茶的人一样,天塌下来都得先把第一口茉莉花茶喝了。
林晚从出租车上下来,手提袋压在腿边,布料磨着掌心,一下一下提醒她别走神。
门口迎宾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头发盘得高高的,涂着红口红,眼神尖得很。她一眼扫过林晚,视线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停了半秒,立刻换上职业笑:
“后包?”
林晚点头:“周姐让我送份材料。”
阿姨笑得更懂了,那种“我什么都不问但我什么都知道”的懂,嘴里还很贴心:“明白,里边请。我们这种地方,最懂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林晚心里冷了一下,面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连茶楼招呼都像暗号,这帮人真是把整座城的缝都学会了。
后包在二楼最里头。
木门旧旧的,门边挂着一块“静”字牌,屋里一张四方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假得很努力。桌上茶已经泡好了,壶嘴还冒着点热气,显然人比她早到一步。
林晚没立刻坐。
她先把手提袋放在桌角,自己只坐了半边椅子,像真是个来跑腿的,不敢把人家的场子坐热。
耳麦里传来何律师很轻的一句:“人到了会先从外边过廊。”
林晚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
三秒。
五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甚至有点慢。
想来的人一点都不心虚。
门被推开时,先进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须后水味。
然后,是孙启成。
公司财务总监。
四十出头,金边眼镜,肚子不大,衬衫永远熨得很平,说话总带一点笑,笑里还夹着那种“我不掺和事,我只算账”的安全感。
林晚第一次在茶楼后面看见他,心口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因为没猜到。
是因为猜到和看见,是两回事。
孙启成看见她,脚步只顿了半秒,随即就把门关上,脸上还挂着那种公司里最常见的“都辛苦、都不容易”的温和笑意。
“周宁人呢?”他先问。
林晚把眼皮抬起来,语气不高不低,正是周宁平时那种秘书口的分寸感:
“周姐不舒服,陆总也临时有变,让我先把会后签收送过来。孙总监,这份东西……是分开带,还是一起签?”
最后那句一出口,孙启成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很轻,却够了。
因为这句不是正常跑腿的人会问的。
只有知道“会后签收”里不止一个口子的人,才会顺着问“分开还是一起”。
孙启成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没掉,反而更稳了。
“周宁挑人,倒是越来越会挑了。”他慢悠悠坐下,伸手去拎那只手提袋,“一起吧。南城那边今天也要过一份,别耽误孟老师时间。”
耳麦里,何律师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
“咬住了。”
林晚没松手,袋子仍按在桌角。
“17-B那份样章也算一起?”她盯着孙启成,声音更平了点。
孙启成的眼神,终于冷了一下。
一闪而过。
可那一下,像面具终于裂开一条口子。
他没再装“只是顺手来拿文件的财务总监”,而是身体微微往前倾,语气低了些:
“你是谁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层假客气算是全碎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猜。”
孙启成显然不喜欢这种节奏脱手的感觉。
他伸手去够文件袋,语气已经沉下来:“别玩了,把袋子给我。你知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拿错一步,后面多少人会跟着倒霉?”
林晚这次没避,反而往前退了半寸,声音也跟着冷下去:
“知道啊。所以我今天就是来看看,最先倒霉的是谁。”
她话音刚落,包间门“砰”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便衣民警先冲进来,后面跟着何律师和酒店安保。
孙启成脸色“唰”地变了,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去抓桌上的茶壶。
真是财务出身,第一反应永远先毁账。
可惜他慢了半步。
林晚一把按住壶盖,热茶晃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与此同时,民警已经把孙启成死死按在了椅子上。
“别动!”
孙启成嘴里还在硬撑:“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只是来喝早茶——”
何律师站在门口,看着他,像看一张终于对上账的报表,冷冷接了一句:
“孙总监,你这早茶点得挺贵,一壶茶搭上17-B样章、会后签收、南城分件和孟老师时间,够你喝到退休了。”
这句太损。
连民警都差点绷不住。
可孙启成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脸了,他眼镜都被按歪了,嘴还不老实:“你们懂什么?我只是中间对接!我没干那些事!我只负责——”
“只负责结账?”林晚接过话,声音不大,却刀一样落下去,“还是只负责把公司的人,按‘家属深度’和‘可持续导出’分类卖出去?”
孙启成一下哑了。
因为她说到了点上。
何律师把那份“阶段款结算”复印件往桌上一拍,最上面那页正是他的字迹备注:
“A-7公司年度样本维护费(秘书口/行政口/印章件)”
“笔迹、流程、交接点、签收口,全齐了。”何律师看着他,声音很稳,“你还要继续演‘我只是喝茶’?”
孙启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账对上。
账一对上,人就没地方站了。
——
包间里很快搜了一遍。
桌下、椅背夹层、墙角装饰柜后头,居然都藏着东西。
一个旧手机。
两张已经签好名字的收条。
一枚放在茶叶罐里的小印章。
还有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订书机钉得很密。
林晚看见那只牛皮纸袋时,心口微微一沉。
那种手法她太熟了。
订得越死,越说明里面东西见不得光。
民警把袋子拆开,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叠照片和几张银行卡复印件。
照片上不是别人,全是公司里的人。
前台、行政、人事、法务、总务,甚至老板本人。
每张照片后面,都贴了小纸条,写着最短、也最脏的标签:
“赵璐——前台,已控”
“梁静——行政,已深”
“周宁——秘书,关键口”
“法务——难碰,暂不正面”
“老板——要面子,适合套流程”
最下面一张,照片拍得最普通。
就是老板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纸条上却写着:
“陆承远——样本库来源,不建议惊动。”
老板站在旁边看见这句,整张脸都木了。
样本库来源。
他还以为自己是甲方,是发工资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结果在人家这儿,他就是个抠门。
一个稳定、体面、懒得查细节、最好用的“来源”。
那一瞬间,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抬手把眼镜摘了,捏在手里,半天没戴回去。
有时候比被骂更难堪的,不是别人说你蠢。
是白纸黑字写着你确实很方便被人拿来当库门。
——
“还有这个。”民警从牛皮袋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展开后,是一份更短的名单。
标题写得很随意:
“可替补口”
下面只列了三个名字。
前两个已经被划掉:
赵璐。
梁静。
第三个还没划。
周宁。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秘书口塌,转老板身边司机。”
林晚看见“司机”两个字时,连惊讶都没有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司机没进名单反而不正常。
这帮人,真是把整家公司能拧的螺丝都摸过了一遍。前台不行换行政,行政不行换秘书,秘书塌了换司机。真让他们搞企业管理,说不定流程优化还能得奖。
可惜优化的是害人链。
孙启成被按在椅子上,这会儿终于彻底撑不住了,额角全是汗,衬衫领口也乱了。他看着那张“可替补口”,脸色灰得像被抽干了。
“我只是……只是帮着对接。”他声音发虚,“我没碰老人,也没去学校,我没——”
“你当然没去。”林晚看着他,眼神很冷,“你这种人不需要去。你只要坐在公司里,把谁家老人好下手、谁家孩子最好骗、谁家单位最怕丢脸,像做预算一样分门别类,剩下自会有人替你跑腿。”
“你多干净啊。”她轻轻笑了一下,“手都不用脏,账还能走得漂亮。”
这话像刀片,一片片往孙启成脸上刮。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替自己找出一句像样的话。
因为最扎人的,从来不是脏。
是你明明最会装干净,偏偏最脏。
——
何律师这时把桌上的旧手机点亮,翻了两下,忽然停住。
“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未发出的消息草稿。
收件人备注只有两个字:
孟师
内容也很短:
“A-7账已交,南城第二批等九点后。老板线暂稳,法务需另切。”
九点后。
南城第二批。
这说明今天早上这场“会后签收”,根本不是收尾。
只是第一批交接。
后面,还有第二批。
而且就在今天九点后。
林晚心口猛地一沉,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七点五十六。
离九点,只剩一个小时出头。
包间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咔哒”一声。
法务最先反应过来:“第二批是什么?”
没人知道。
可每个人都知道,不会是茶叶。
——
就在这时,老板手机响了。
铃声突兀地在包间里炸开,震得人心口一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司机。”
所有人都盯住他。
老板接起电话,没开免提,但包间里太静了,司机那头的声音还是漏出来一点,急得发飘:
“陆总,九点那趟车我还走不走?周秘书昨晚让我把后备箱那两箱‘客户资料’先送城南库房,说今天一定得送到……”
客户资料。
老板拿着手机,眼神一点点发直。
林晚盯着他,声音冷得很稳:
“陆总,现在知道你公司不是漏勺了吧?”
“它是物流园。”
何律师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笑得又冷又短。
“准确点说,”他说,“是顺丰都嫌脏的那种。”
——
老板握着手机,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动!车别开!原地等着!”
司机大概被这声吼吓到了,立刻应了一连串“好好好”。
电话一挂,包间里那点空气又绷回来了。
“城南库房。”民警已经站起身,“九点前必须到。”
“我去。”老板脱口而出。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老板被这眼神看得噎了一下,咬着牙改口:“我跟着去,我的车、我的司机、我的公司,我总得知道自己到底被人拿去送了什么鬼东西!”
这回没人拦他。
有些人,不亲眼看见自己的“客户资料”到底装了什么,是不会真正醒的。
林晚也站起身,把那张“A-7账已交,南城第二批等九点后”的草稿拍进手机里,塞回口袋。
她心里很清楚——
第五卷已经到收口的刀口上了。
可这刀,今天还得再往下切一寸。
城南库房那两箱“客户资料”,大概率就是这张网最后还在动的那两根腿。
砍掉,才叫断尾。
她提起黑色文件夹,转身往门外走。
孙启成还被按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个终于对完烂账、却发现账本不是自己能烧掉的人。
经过他身边时,林晚停了一下。
“孙总监。”
孙启成抬头,眼神里终于有点求饶的影子。
“你说过你只是对接。”林晚看着他,嘴角轻轻扯了下,“挺好。那你就好好想想,待会儿城南库房那两箱货,是不是也‘只是路过’。”
她说完,不再看他,推门出去。
清晨的冷风一下灌进走廊,吹得人彻底醒了。
挂钟指向七点五十八。
这一章的钩子,已经很硬了——
城南库房那两箱“客户资料”里,装的到底是账,还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