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律师那条消息发出去后,整整三分钟没再回。
三分钟不算长,平时够人刷两条短视频、骂一句甲方、回个“收到”。可放在这天早上,长得像在热锅上烙。
林晚坐在餐桌边,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没去翻。
翻也没用,翻不出答案。
林母在厨房盛粥,白瓷勺碰着锅边,叮叮两声,像故意把这屋里的安静敲碎一点。可碎归碎,心口那块硬东西还在。
终于,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晚把屏幕翻过来。
何律师只发来一张拍照。
照片是从那本“最厚的蓝本子”里截出来的一页,字不大,但很清楚:
赵璐——前台件
梁静——印章件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短得发狠:
“她手稳,嘴严,别让周明直接碰。”
梁静。
林晚盯着这两个字,后背一点一点发凉。
不是陌生名字。
恰恰太熟了。
行政梁静,三十五岁,短发,永远穿熨得板正的衬衫和九分裤,讲话慢,笑起来嘴角只动一点。公司谁缺打印纸、谁要开门禁、谁加班要借会议室、谁临时拿公章流程怎么走,几乎都得先过她那儿。
她不是最显眼的。
却是最顺手的。
像空气里的插座,你平时根本不看,真停了电才知道全屋都靠它。
林晚脑子里几乎是立刻闪过好几个细节:
那次公司收到《欠款催告函》,梁静站在法务门口,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着复印留档”;
那次她临时换车位,梁静翻过她的车牌登记表;
那次赵璐说“段主管人可好了”,旁边接话的,就是梁静;
还有一次最小的事——梁静笑着问过她一句:“晚晚,你妈妈住得远吗?要不要给你加一个紧急联系人放档案里,出事好联系。”
当时那句话像热心。
现在回想,简直像一根针,提前扎在肉里,等你后知后觉才开始疼。
何律师这时又补来一句:
“别打草惊蛇。她今天很可能不上班,或者装什么都不知道。你先去公司,别单独找她。”
林晚盯着“装什么都不知道”这七个字,忽然扯了下嘴角。
这帮人真有意思。
一个当安保,一个守前台,一个卡总机,一个蹲车库,现在又冒出个管印章和流程的行政。
坏得像个跨部门项目组。
她起身,拿起包,声音很平:“妈,我去公司。”
林母端着粥碗,脸上全是没睡醒的慌:“那个……第二个名字是谁?”
林晚停了两秒,才说:“行政。”
母亲愣了一下,半天才喃喃出一句:“这年头,上班都像谍战片了。”
林晚差点笑出来。
笑意刚起,就被压回去了。
因为这不是谍战片。
谍战片还讲点信仰,这群人只讲钱和软肋,俗得很,也脏得很。
——
公司大堂还是老样子。
玻璃门擦得发亮,前台那片灯光白得晃眼。赵璐的位置空着,只放着一盆快死不死的绿萝,叶子边发黄,像她留下的那点体面,硬撑着没塌。
法务已经在小会议室等她了,桌上摆着一摞资料,脸色青得像熬了一夜。
“梁静今天请假。”法务一见她就直接说,“早上八点零五发消息,说胃肠炎,拉得起不来床。”
林晚把包放下,没急着骂。
只问一句:“她平时请假,会提前报流程吗?”
“会。”法务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冷,“她是行政,最懂流程。可今天只给直属领导发了句语音,连OA都没提。”
躲了。
而且躲得很职业——
给你理由,给你姿态,就是不给你抓手。
“她办公室呢?”林晚问。
法务看她一眼:“在里面,门没锁。总务和老板都知道情况了,先让我们看。”
林晚推门进去。
行政区不大,四张工位,两个资料柜,一台共享打印机,空气里一股淡淡的A4纸和香薰混在一起的味儿。梁静的位置靠墙,桌上东西摆得很齐,笔筒、订书机、流程章申请本,一个不少。甚至连杯子都洗干净倒扣着,像人只是去开个会,随时会回来。
太整齐了。
整齐得有鬼。
林晚站在她工位前,没先碰电脑,先看桌面。
一张便签压在键盘边:
“上午请假,资料勿动。——静”
字很工整,末尾那点小勾一向是她的习惯。
林晚看着“资料勿动”四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世上最招人想动的东西,就是你故意写一句“勿动”。
法务戴上手套,先开她左手边那个小抽屉。
第一层,普通。
口罩、胃药、发圈、一包咖啡糖。
第二层,开始不普通。
一叠员工门禁申请表,最上面那页,夹着一张复印件边角。法务抽出来,脸色一下变了:“这是你之前那张门禁补办单。”
林晚看了一眼。
是她之前因为卡消磁,补办新门禁时填过的单子。正常流程走完,原件应该进行政档,不会单独留在个人抽屉里。
可梁静这里,不止留了一张。
后面还压着几张别人的——车位登记、访客名单、临时加班申请。
她把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不像在做行政,更像在给人配钥匙。
法务继续往下翻,指尖在抽屉底部碰到一个硬纸壳。
抽出来,是一只牛皮信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打了个勾。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打印件和一张U盘。
最上面那张,是公司抬头纸的高清扫描版。
第二张,是法务专用收讫章的印影样本,旁边还写着尺寸和位置:“偏左1.2cm更像”。
第三张,更狠——
是一页手写表。
表头就五个字:
“晚晚公司线”
林晚看到“晚晚”两个字时,胃里一阵恶心。
不是“林晚”。
是“晚晚”。
叫得像同事,写得像姐妹,算计起来却比谁都细。
下面一条条写着:
1)函件先过前台,法务忙时可拖10分钟。
2)如前台暴露,改走行政文印。
3)她母亲联系方式在人事紧急联系人栏。
4)她车位最近换到B2-17,晚上多从东电梯上。
5)如要做假撤回,抬头、章位、签名样张都够。
“签名样张都够”这六个字,像六根钉子,直接钉进桌面。
法务深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女的真把公司当她家打印店了。”
林晚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小备注上:
“她防人,但不防熟人。”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条目都恶心。
因为它对。
她一路防物业、防门禁、防陌生电话、防贴纸、防白色面包车,防得像个全天候警报器。
可她没防梁静。
没人会天天提防行政同事。
除非这公司你是来上班,不是来破案的。
法务这时已经把U盘插进了临时笔记本里。
屏幕一亮,文件夹跳出来,名称很直接:
印章件
抬头件
签名样本
停车场线
“停车场线”一打开,林晚只扫了一眼,脸就彻底冷了。
里面有好几张她车位附近的照片。
拍摄时间都是夜里,角度不高,像人站在B2柱子后头偷偷拍的。她的车尾、车牌、从东电梯出来的路线、甚至她下班时提着电脑包走路的背影,都在里面。
最后一张照片上,圈出了她车位旁边那辆黑SUV,下面标注:
“盲区大,适合蹲。”
法务看得头皮发麻:“这都什么玩意儿……”
林晚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秒,突然问:“东电梯那边的监控,上周是不是坏过一次?”
法务一愣:“对,坏了半天。说是物业检修。”
又对上了。
梁静在里面,段志成在外面,赵璐守前台,车库有人盯,打印店那边随时吐纸。
这不是单点渗漏。
这叫内部通风。
——
正翻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有人跑过走廊,鞋跟敲在地上,咚咚咚几下。
法务回头:“什么情况?”
门一推开,总务气喘吁吁冲进来,脸都白了:“梁静回公司了!”
林晚和法务同时抬头。
“她不是说胃肠炎吗?”法务冷声问。
“对啊!”总务急得直摆手,“可她刚刚突然刷卡进地下车库了,监控里看见她下车直奔行政资料室,我叫她她都没停!”
资料室。
不是工位。
说明她回来不是来上班,是来拿东西。
或者删东西。
林晚“啪”地一声合上电脑,起身就走,动作快得连椅子都带歪了一点。
法务跟着冲出去:“她手里有资料室钥匙!”
走廊灯光一排排往后退,脚步声砸在地上,节奏又急又硬。
电梯在17楼,慢得像故意和人作对。
“走楼梯。”林晚直接拐向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一股灰尘味,灯有一层没一层地亮。她一边往下冲,一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梁静回来拿的,绝不会是普通行政档案。
她不是来补考勤,不是来拿药。
她是来灭口的。
到十五楼拐角的时候,林晚眼角瞥见一道影子刚从楼梯口闪过去。
咖色大衣,短发,脚步快得不正常。
“梁静!”法务在后头喊了一声。
那影子没回头,反而更快了。
她像很清楚楼里的死角和监控点,专挑转角和楼梯跑,跟平时那个慢条斯理、永远说话带笑的行政,简直判若两人。
林晚咬着牙追下去,心里竟冒出个很荒唐的念头:
这姑娘平时开OA审批慢得像蜗牛,今天逃跑倒比谁都像田径队出来的。
人果然不是没能力。
只是以前没把本事用在正地方。
一路冲到十二楼,楼梯门“砰”地一声被拉开。
梁静终于露了正脸。
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资料盒,头发有点乱,脸上一点平时的温和都没了,只剩慌和狠。
看见林晚那一刻,她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被逼急的凶光。
“让开!”她咬着牙说。
林晚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却异常平:“你把盒子放下。”
“放下?”梁静像听见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下,“你知道我放下会怎么样吗?”
法务也追到了,气喘吁吁:“你现在再跑,性质只会更难看!”
“性质?”梁静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发飘,“你们懂什么性质?我不跑,我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话音刚落,她抱着盒子就往旁边窗台冲——
像要把里面东西直接扔下去。
那一瞬间,楼梯间的空气都像被拉紧了。
林晚几乎没想,整个人一步扑过去,肩膀狠狠撞上梁静的胳膊。
“哐!”
资料盒撞在窗台边,盖子弹开一半,里面东西哗啦啦撒出来,纸张、U盘、印章样本、几张照片,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全砸了一地。
梁静人也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磕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法务趁机冲上去把她死死按住。
“别动!”
楼梯间里一下乱成一团。
散落在地上的纸,有一张正好翻到最上面。
林晚低头一看,呼吸瞬间一滞。
那不是公司的,不是她的,也不是许青禾的。
是一张新的《情况说明》,最上面打着某所小学的抬头。
底下姓名栏只填了两个字:
沈悦
林晚眼神一下冷透了。
最厚那本上的那个“小学老师”,原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而梁静怀里的,不只是公司线的灭口盒。
是整个这套流水线正在往下一单转的证据盒。
楼梯间窗外的风呼一下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乱翻。
有一页翻到最上面,只露出一行字:
“丈夫长期跑车,不在家,先从孩子下手。”
林晚站在那堆纸前,整个人一下静了。
不是愣,是冷。
冷到像有人把冰水直接浇进天灵盖。
这帮人,是真的在一单一单往后推。
不是说说而已。
不是计划而已。
是已经在做。
法务还按着梁静,嗓子都哑了:“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人!”
梁静靠在墙上,眼睛发红,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看着林晚,忽然像破罐子破摔一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
“你以为你把我们这边掀了就完了?”
她喘了口气,眼神发飘,却偏偏把话咬得很清楚:
“晚晚,南城那边你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名单上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你以为自己是在报仇,其实你现在是在排队救火。”
楼梯间一下安静了。
风吹纸响,哗啦啦的,像火越烧越旺。
林晚看着她,慢慢蹲下身,把那张写着“先从孩子下手”的纸捡起来,抚平,声音低得近乎平静:
“排队救火也比看着你们放火强。”
她说完,把那张纸递给法务。
楼下已经有脚步声往上冲,保安、总务、后面大概还有民警。
梁静的笑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塌下去。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像钩子一样,狠狠扎进了林晚心里。
南城那边你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
不是吓唬。
是提醒。
提醒她:这不是一栋楼、一家医院、一个前台、一个安保的事。
是一张名单,正在一页一页往后翻。
楼梯间门被人猛地推开,外头的亮光一下灌进来。
有人喊:“怎么回事?”
法务刚要答,林晚手机就震了。
屏幕亮起来。
是南城警方发来的照片。
一辆被拦下的白色面包车后厢打开,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硬盘、蓝皮本、医院工牌、学校家长通讯录,还有几个用皮筋捆好的学生信息表。
照片下面一句话,短得让人后脊发凉:
“你说的那个‘小学老师’这条线,可能已经晚了半步。”
林晚盯着“晚了半步”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楼梯间里人声、脚步声、风声、纸张翻动声,全都混在一起。
可她只听见自己心里那一下很清楚的判断——
这一卷,快要到头了。
可还没完。
因为真正该被救下来的那个人,可能已经被他们碰到了。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楼梯间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稳得发冷:
“那就去把剩下那半步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