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坐在院中,静候齐旻下厨做饭。等了许久,她心下始终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暖暖蜷在她腿上,自顾自捻着手指,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不成调的话。宝儿则趴在桌沿,小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双眼睛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
“娘,爹怎么还没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
俞浅浅略一思忖,柔声道:“再等片刻就好。”
宝儿蔫蔫地叹了口气,脑袋重又埋在臂弯里。暖暖也被饿意缠上,开始哼哼唧唧地闹脾气。俞浅浅将她搂紧,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刚想起身去厨房瞧瞧,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声响。并非寻常锅铲翻炒的动静,而是锅铲落地的脆响,混着碗碟磕碰的杂音。她还未回过神,紧跟着便是 “砰” 的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紧接着,滚滚浓烟便从厨房门窗缝隙里涌了出来。
她一时怔住,宝儿也瞪圆了眼睛,连暖暖都止住了哭闹,圆溜溜的眸子直愣愣望着冒烟的厨房。
“娘,爹…… 又把厨房点着了?”
俞浅浅没应声,麻利地将暖暖塞进宝儿怀中,转身便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浓烟弥漫,呛得她连声咳嗽,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火舌贪婪地舔着锅底,甚至跃出锅沿,险些引燃一旁的柴垛。齐旻立在烟火之中,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沾着黑一道白一道的灰渍,眉梢挂着烟尘,发丝间都飘着焦糊的气息。见她闯进来,他先是一怔,而后讷讷指着灶台:“火…… 火大了。”
俞浅浅无暇多言,抄起锅盖狠狠扣在锅上,明火顷刻便灭。可浓烟依旧不散,她强忍着呛意推开窗,待烟气散了些,才转过身看向他。
眼前的人,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王爷,衣衫覆满烟尘,系着的围裙上还破了个焦黑的洞。四目相对,俞浅浅终是忍不住笑出声:“齐旻,你这是做饭,还是放火呢?”
他望着她,神色无比认真:“做饭。”
她笑得更欢,移步灶台前查看他的 “成果”。一盘青菜炒得太过,菜叶发黄发蔫,软塌塌地瘫在盘里;一盘鸡蛋炒得碎烂,边角处处焦黑;还有一条鱼,鱼皮破损,鱼身散架,头尾分离,早已没了鱼的模样。最惹眼的是灶台角落的一碗面,她端起细看,面条半生不熟,汤汁几乎煮干,面上卧着的荷包蛋蛋黄流散,蛋白焦糊,旁侧几根青菜也早已泛黄。
她端着那碗面回身,撞进他局促的目光里。此刻的齐旻,脸上依旧脏兮兮的,活像个闯了祸低头认错的孩童。俞浅浅心头一软,忽而想笑,眼眶却又莫名发酸。她想起他学着给女儿扎辫子、学着包饺子、学着换尿布的模样,每一回都笨手笨脚,每一次都弄得一团糟,可每一次都不曾放弃,学不会便再学,做不好便再练。望着眼前这碗卖相极差的面,望着那些糊掉的菜肴,望着他那张染满烟火尘灰的脸,鼻尖骤然一涩。
她端着面走出厨房,在桌边坐下,齐旻亦默默跟来,隔桌相对。
“别吃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窘迫。
俞浅浅抬眸:“为何?”
“不好吃。”
她低头看了看碗中面,又看向他那张花脸,轻声道:“你做的,便一定好吃。”
说罢,她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面条生硬难嚼,盐放得太多偏咸,还混着鸡蛋焦糊的苦味,可她依旧细细咀嚼,缓缓咽了下去。
“好吃。”
他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你骗人。”
俞浅浅弯眼笑了:“没骗你。” 说着又夹起一筷子,吃得缓慢又认真。她小口小口地吞咽,仿佛在品尝世间珍馐,将那煎焦的荷包蛋、发黄的青菜尽数吃下,又一根一根挑起面条送进嘴里,最后端起碗,连仅剩的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她定定看着他。
“齐旻,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当年跑了。”
齐旻一时愣住。
她继续轻声道:“正因为我跑了,你才会寻我;正因为寻过,你才知道,你离不开我。”
他眼眶更红,俞浅浅望着他:“对不对?”
他重重点头,声音微哑:“对。”
她笑了:“所以这碗面,是真的好吃。”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宝儿站在厨房门口,静静望着爹娘,暖暖趴在他肩头,也安安静静地看着。宝儿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一声不吭,他懂,此刻不该打扰这份温情。
齐旻拭去眼泪,望着俞浅浅,语气坚定:“明年,我一定做得更好。”
俞浅浅含笑点头:“好,等你明年。”
“后年也做。”
“好,后年也等。”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都做给你吃。”
她望着他,望着那张染灰却依旧温柔的脸,望着泛红却盛满深情的眼眸,望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骤然笃定:这辈子,值了。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立刻握紧,顺势站起身。俞浅浅踮起脚尖,在他沾着灰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而后退后半步,脸颊微红:“快去洗脸,活脱脱一个灶王爷。”
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一片黑,不由失笑:“嗯。”
说罢转身去井边打水。俞浅浅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宝儿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娘,爹做的面,真的好吃吗?”
她低头看着儿子,眉眼温柔:“真的好吃。”
宝儿歪头想了想:“那我明年也要吃。”
俞浅浅笑应:“好,明年让你也尝尝。” 宝儿也跟着露出了笑。
阳光倾洒院落,暖意融融,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齐旻在井边一遍遍洗脸,暖暖在宝儿怀里沉沉睡去,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小木剑。俞浅浅倚在屋檐下,望着眼前的一切,嘴角笑意渐浓。
她这辈子,最对的抉择,便是当年决然离去,正因为离开,才知他会千里追寻;正因为追寻,才懂他此生离不开自己;正因为离不开,才真切知晓一辈子的分量。一辈子本很长,可与他相守,却只觉光阴太短,短得如同眨眼一瞬,如同一次呼吸,如同吃完这一碗面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