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角落，堆着两口沉封多年的樟木大箱，箱身覆着薄尘，箱缝里嵌着细碎的时光尘埃，那是齐旻初迁京城时，阿九随他一同搬来的念想。
当年是两人合力才勉强抬动的分量，如今就这么静立了数载，齐旻从未提过开箱的缘由，阿九也未曾多问，只是每逢书房清扫，阿九总会取布细细拭去箱盖上的积尘，擦罢了，便垂眸凝望片刻，再轻轻覆回原位。他不清楚这些卷宗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也不明那些尘封的旧案能否尘埃落定，只是守着，等着，像守着一段未言明的期许。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洒进书房，齐旻缓步走到箱前伫立，指尖拂过箱面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蹲身，扣开了铜锁。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霉味、墨香与岁月涩意的陈旧纸张气息扑面而来，在空气里缓缓漾开，最上层的卷宗早已泛黄，边角卷如枯蝶，几处被水渍洇染的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了往昔的工整，他抽出一卷，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翻开 —— 扉页上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一笔一划，皆是东宫旧吏的手笔。
他翻得极慢，每一页都凝着心神，偶有字句便凝眸良久，仿佛要透过纸页，穿透数十年的光阴。
阿九端着热茶推门而入时，撞见这一幕，脚步一顿，眸色微怔。他将茶盏轻置于案上，未作声响，静静立在一旁。齐旻始终未抬头，指尖依旧在纸页间流连。阿九望着他挺拔却渐显沉滞的背影，喉间几欲开口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待他转身欲退，齐旻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哑却沉稳：“阿九。”
阿九驻足。
齐旻依旧未回头，目光仍锁在卷宗上：“把这些按年份理好。”
“好。” 阿九应声上前，蹲身与他并肩而坐，指尖拂过杂乱的卷宗，开始细细分拣。
箱中卷宗本就无序，年份混杂，类别纷乱，齐旻逐册翻阅，阿九便逐册递呈，书房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如秋日晚风掠过枯叶，轻而绵长。阿九偷偷抬眸，瞥见齐旻面无波澜，可那双沉眸里的光，却藏着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意味 —— 不是戾气，不是悲戚，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温厚，他说不清，只觉那目光里有了暖意。
夕阳西斜，光影在案头缓缓移动，两人理了整整一下午，终将卷宗按年份归整，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齐旻坐回案前，拿起最陈旧的那一册，指尖摩挲着纸页，逐行细读。阿九立在侧旁，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只觉那些泛黄的字迹里，藏着二十多年前的东宫风云，藏着早已逝去的故人过往，藏着齐旻压了半生的执念。
“齐爷，您这是…… 要报仇？” 阿九终是忍不住开口。
齐旻缓缓摇头，声音平静：“不是报仇。”
阿九一怔他随了齐旻多年，从王府到江南小镇，再从江南到京城繁华，他见过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模样，见过他为了执念持刀染血的日夜，原以为这半生的仇怨，早已刻进骨血，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可此刻，齐旻却说不是。
“那是……”
“让死去的人，安安稳稳入土。” 齐旻抬眸，目光落在卷宗上，也落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里。
阿九望着他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阳光落在他的眉骨，那道从眉骨斜斜劈下的旧疤依旧清晰，却不再透着凛冽的杀气。他的眼角爬了细纹，鬓边也染了霜白，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再是彻骨的寒，而是暖融融的光。阿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齐旻第一次持刀杀人，归来后吐了整夜，次日却依旧立在院中练剑，身姿绷得笔直，眼神却冷得像冰。而如今，那冷意早已消融，只剩历经千帆后的平和。
“齐爷，您变了。” 阿九忽然笑了，眼底漾着释然。
齐旻颔首，声音轻而笃定：“嗯，变了。”
阿九不再多言，只默默帮着分拣卷宗、递递纸张，书房重归静谧，沙沙的翻页声不绝于耳，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移，从案头移到墙面，又从墙面移到地面，影子被拉得悠长，不疾不徐。齐旻一页页翻，一行行看，那些卷宗里有他熟悉的人名，有他不曾触及的过往，有他半生难忘的执念，也有他想忘却忘不掉的故人。他逐册阅过，像是在与旧人重逢，又像是在郑重送别。
阿九在旁，偶尔递上一杯热茶。茶凉了便换，换了又凉，他从无催促，也未曾离去，只是静静陪着，守着这一方满是旧忆的书房。
傍晚时分，俞浅浅提着食盒而来。推开门时，正见齐旻伏案专注，阿九立在侧旁，桌上的卷宗摞成了小山，泛黄的纸页在夕阳下泛着温光。她轻手轻脚将食盒置于案上，未作声响，悄悄退了出去。她懂他的执念，懂他的心意，无需多问，无需催促，只需静静等着他收尾。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俞浅浅推门而入，抬手拨亮了灯芯，暖光漫开，照亮了满桌的卷宗。“还不睡？”
齐旻抬眸，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声音柔和：“你先睡。”
她未走，在他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卷宗上，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模糊的字迹，她虽不懂其中深意，却能感受到其中承载的重量 —— 那是一条条逝去的性命，是一段段被掩埋的过往。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暖意传递过去：“明天再弄，不急于一时。”
齐旻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满桌的卷宗，终是轻轻颔首：“好。” 他合上卷宗，缓缓起身，俞浅浅起身牵住他的手，两人缓步走出书房。
今夜月色正好，圆月如盘，清辉遍洒小院。她靠在他肩头，他揽着她的腰，脚步缓慢而安稳，一步步走进暖黄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