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七岁那年,齐旻做了一个决定 —— 亲自教他读书习理。
不送进学堂,只由他一人亲授,俞浅浅曾问起缘由,他只道:“学堂教的是识字读书,我要教他的,是别的东西。” 她便不再多问。她心里清楚,他要传授的是什么。那些年在刀尖上滚打出来的阅历,那些以性命换来的道理,他想一字一句,尽数教给儿子。
那日是宝儿生辰过后的第三天头两日,齐旻始终缄口不言,俞浅浅也静候一旁,未曾追问。她见他每日在院中静坐许久,望着宝儿追跑嬉闹的身影,望着摇篮里暖暖蹬着的小脚丫,望着天际流云,望着院中青竹。她知晓他在思虑大事,待想通透了,自然会开口。
第三日清晨,用过早膳,齐旻将宝儿唤至院中。宝儿正蹲在井沿旁,看蚂蚁列队搬食,听见父亲呼唤,仰起小脸,微微一怔:“爹,何事?”
齐旻温声道:“过来坐。”
宝儿看看他,又望向檐下的俞浅浅。她正坐在廊下绣花,见他看来,温柔一笑。宝儿这才走上前,在齐旻对面坐下。小凳略高,他一双小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
父子二人隔一张矮桌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册书,皆是俞浅浅从镇上购回、宝儿平日诵读的启蒙读物,书页已被翻得微卷发旧。宝儿瞟了眼那些书,又看向神色郑重的齐旻,心头微微发紧。父亲极少这般严肃地与他说话,往日教他练剑,皆是立在院中,手持木剑,一招一式拆解比划,如今这般端坐相对,竟像极了书院先生授课。他猜不透父亲今日要教些什么。
宝儿伸手想去翻书,静候开课,齐旻却先一步抬手,将书页轻轻合了上。
宝儿一愣:“今日不学这个?”
齐旻望着他清澈的眼眸,语气笃定:“今日不学这个。”
宝儿眨了眨眼:“那学什么?”
齐旻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学如何护住心中重要之人。”
宝儿再度怔住。他原以为父亲要教他识字读书、吟诗作对,万没料到竟是这般话语。他歪头想了想,仰脸问道:“要怎么保护?”
齐旻并未直接作答,转而问道:“在你心里,谁是重要之人?”
宝儿不假思索:“娘,爹,还有暖暖。” 顿了顿,又认真补充,“还有阿九叔叔他们,还有苏晚姐姐。” 苏晚是书院先生的女儿,宝儿常去她那里借书。
齐旻微微颔首:“还有吗?”
宝儿蹙着小眉头细想,先生?同窗?巷口卖糖的阿婆?思来想去,忽然开口:“还有我自己。”
齐旻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宝儿望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亮:“自己也要保护,对不对?”
齐旻凝视着他那双黑亮澄澈的眼眸,那眼底藏着光,藏着他从未想过,会在一个七岁孩童眼中见到的通透与懂事。他忽而笑了,眉眼间尽是柔和:“对,自己亦是重要之人。”
宝儿也跟着笑起来,追问道:“那要怎么保护?”
齐旻沉声道:“先要辨得清何为危险。不知危险为何物,便不知如何避让;不知如何避让,便无从护得自身周全。”
宝儿似懂非懂点头:“那什么是危险?”
“坏人,恶事,险地。”
“可怎么分辨好坏?”
齐旻温声解释:“你娘早已教过你,不与陌生人同行,不吃陌生人递来的吃食,不独自去往偏僻无人之处。”
“娘教过我。” 宝儿应道。
“还有,” 齐旻继续道,“有些人,面上和善,心藏歹意;有些事,看似美好,实则藏祸;有些地方,看似安稳,却危机四伏。”
宝儿歪头思索:“那要怎么分清?”
“慢慢学,爹会一点点教你。”
宝儿轻轻颔首,心中渐渐明了。父亲要教他的,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死文字,而是文字背后藏着的世道人心,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安身立命最要紧的东西。
齐旻又道:“除了识得危险,还要懂得如何自保。” 他看着宝儿,语气郑重,“打不过,便跑。”
宝儿彻底愣住了。他原以为父亲会教他拳脚、教他出剑、教他迎敌,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教他的竟是 “跑”。
“跑?” 他小声重复。
齐旻点头,语气坚定:“跑。打不过便跑,不算丢人。唯有活着,才能护住重要之人;若丢了性命,便什么都护不住了。”
宝儿怔怔望着父亲,脑海中闪过那些关于他的过往 —— 父亲曾浴血厮杀,曾手刃仇敌,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向来是迎难而上,从未有过退缩。可如今,却教他逃跑。
他忽然轻声问:“爹,你也跑过吗?”
齐旻一怔,片刻后缓缓道:“跑过。”
宝儿眼中瞬间亮起光:“什么时候?”
“你娘在等我回家的时候。”
宝儿愣住了,望着父亲的眼眸,忽然懂了。父亲的跑,从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心中有人牵挂等候。活着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齐旻看着他:“记住了吗?”
宝儿用力点头:“记住了。”
齐旻站起身:“好,今日课罢。”
宝儿有些意外:“就这些?”
齐旻望着他:“就这些。想通透了,再来寻我。” 说罢,转身离去。
宝儿独自坐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静静思索了整整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