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书阁 > 其他小说 > 逐玉:浅浅齐旻 > 第138章 朝堂
齐旻去上朝那日,天尚蒙着一层未散的昏沉。

他立在樟木柜前,伸手将那身官服从柜底最深处翻了出来,久未着身,锦袍依旧叠得方方正正,唯有领口处凝着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岁月压出的印记,他抬手反复按压,指腹蹭过粗糙的锦料,那道褶子却始终不肯平复,倔强地横在领口。他就那样静立片刻,目光落在那道褶子上,终是没再纠缠,抬手便将锦袍往身上套去。

俞浅浅从被褥中坐起身,指尖揉着惺忪的睡眼,目光黏在他身上。屋内依旧浸在昏暗中,唯有窗棂缝隙间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瞧见那个挺拔的身影立在柜前,动作迟缓而生疏,一点一点将那身略显沉重的官服套上身,仿佛对这身曾伴他许久的衣袍,也生出了几分疏离。

“这么早?”她的声音裹着未散的睡意,软糯得像浸了温水,还带着几分含糊。

齐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蓬松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和:“早朝。”

俞浅浅愣了一瞬,眼底的惺忪渐渐褪去,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他是要去辞官的。她猛地掀开被褥,赤着脚便下了床,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官服是深玄色的,料子挺括发硬,远不及他平日穿的素色便服柔软亲肤。领口那道顽固的褶子,她也试着按了按,指尖用力,褶子却依旧浅浅地卧着,终是无奈,只轻轻用指腹抚了抚,将那道褶皱捋得平缓些,不似方才那般扎眼。

“好了。”她轻声道,指尖还停在他的衣襟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齐旻垂眸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她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纤细的脚趾冻得泛出淡淡的绯红,像枝头初绽的红梅。乌发如瀑般散在肩头,凌乱却添了几分娇憨,未施粉黛的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角沾着一点细碎的睡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星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满是信任与期许。

“去吧。”她仰着脸,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齐旻缓缓点头,转身便要迈步,手腕却被她轻轻拉住。他回头,便见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触感极轻,似春风拂过湖面,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而后她迅速退后一步,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

“走吧。”她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却依旧清晰。

齐旻望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温柔漫溢而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柔得能化开寒冰:“嗯。”

他轻轻推开门,寒风裹挟着晨露扑面而来,他脚步未顿,径直走了出去。齐旻立在宫门口时,天已彻底亮透。朝阳挣脱云层的束缚,将金辉洒遍宫墙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晨露的寒凉。

他已有许久未曾踏足此地,上一次来,还是未提辞官之事时,那时他身着这身官服,立在文武百官之中,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与尔虞我诈的争执,只觉满心疲惫,而今,他再一次站在这里,只为了彻底卸下身上的重担,辞去那握在手中许久的兵权。

宫门已然敞开,内里已有宫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各司其职,齐旻抬步走了进去,踩着脚下光滑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路的两侧是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将整片天空都切割得狭长,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枝桠,叶片早已落尽,只剩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添了几分萧索。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笃、笃、笃”,每一声都清晰可闻,慢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迎面走来一人,是他旧时同朝为官的同僚,也曾有过几面之交,那人瞧见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惊愕,随即试探着开口:“世子爷?”齐旻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未发一言,那人又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身上的官服,眼底的惊愕更甚,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敢多问,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神色恭敬。齐旻径直走了过去,身后那人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望了许久,眼底满是疑惑与揣测。

此时的朝堂之上,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文官列于东侧,武将立于西侧,各色官服错落有致,衬得朝堂愈发庄严肃穆。百官或垂首静立,或低声交语,偶有几人打着哈欠,或是抬手整理手中的笏板,静待皇上临朝,齐旻抬步走进去的那一刻,朝堂上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惊愕,有疑惑,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他们望着他身着那身久未露面的官服,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武将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满是不解,还有人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静静地望着他。齐旻就那样立在原地,身姿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静待皇上临朝,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不多时,皇上驾到,太监高唱一声“上朝——”,声音尖锐而悠长,回荡在整个朝堂之上,百官齐齐跪下,三呼万岁,声音震彻殿宇,齐旻也随之屈膝跪下,跟着众人高呼,声音混在人群之中,不辨雌雄。皇上缓缓抬手,沉声道:“平身。”百官齐声应和,缓缓起身,垂首立于两侧。随后,朝堂议事便正式开始,有官员上前上奏,禀报地方琐事,有官员禀报灾情,请求朝廷赈灾,还有官员禀报匪患,恳请皇上派兵围剿。齐旻静静地立在原地,一语不发,只垂眸听着,目光平静,仿佛这些朝堂琐事,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等,等所有官员都奏报完毕,等所有该议的事都尘埃落定,再说出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

终于,朝堂之上渐渐安静下来,再无官员上前奏报。齐旻缓缓抬步,走出队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人隐隐猜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齐旻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传遍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臣请辞去兵权,只留虚爵,归园田居,侍奉妻儿。”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一般。片刻后,兵部王侍郎率先站了出来,他年近半百,面色白皙,颌下长须垂落,说话时,长须随着语气微微颤动:“世子正当盛年,英武过人,正是为国效力、驰骋疆场之时,怎能说辞官就辞官?此举万万不可啊!”话音刚落,御史台刘御史也紧接着站了出来,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斥责之意:“世子此举,分明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辜负了朝廷的栽培!兵权乃是国之重器,岂能如儿戏一般说弃就弃?世子莫非是有什么异心?”

齐旻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不辩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们细数自己的不是,斥责自己的不该,指责自己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对不起朝廷的栽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几位官员相继站了出来,纷纷反对他辞官,言辞激烈,语气恳切,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争执之中,喧闹不已。齐旻始终沉默着,垂眸而立,周身的平静与朝堂的喧闹格格不入。他只是在等,等他们都说完,等朝堂再次安静下来,等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他身上。

终于,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渐渐平息,朝堂之上再次恢复了死寂。齐旻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百官,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在寂静的朝堂之上格外清晰:“臣有妻有子,如今又添一女,家中尚有幼子稚女待抚,有发妻待伴。半生戎马,驰骋疆场,臣已厌倦了刀光剑影,只想卸去一身重担,多陪陪他们,安度余生。”

满朝寂静,无人再敢多言。那些方才还言辞激烈反对他的官员,那些指责他辜负信任的官员,此刻都敛了神色,静静地望着他。他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暖意——那是褪去了战场杀伐的冷冽,褪去了朝堂纷争的疏离,纯粹的、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柔。那是他们从未在这个驰骋沙场、杀伐决断的世子爷眼中见过的神色,却真实地呈现在眼前。齐旻立在殿中,目光平静地望着龙椅上的皇上,静待皇上的裁决。

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神色复杂,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朝堂之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而后,皇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斥责,没有挽留,只有几分了然与释然,缓缓开口道:“准了。”

齐旻心中一松,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恭敬而恳切:“谢皇上恩典。”说罢,他缓缓起身,转身便往殿外走去,没有官员拦他,也没有官员再开口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朝堂,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齐旻走出宫门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寒凉,浑身都透着一股暖意,他立在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的宫门,望了一眼那片曾让他疲惫不堪的朝堂,里面依旧传来官员们的议论声,依旧充斥着尔虞我诈与纷争,他看了片刻,眼底没有留恋,只有释然,而后缓缓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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