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送宝儿去学堂,是齐旻先开的口。
那天晚饭桌上,宝儿正拿着筷子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齐旻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宝儿该认字了。”
俞浅浅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微微一怔。
宝儿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齐旻,一脸好奇:“爹,什么是认字呀?”
“就是念书,学写字。”齐旻答得简单。
宝儿眨了眨眼,又问:“念书好玩吗?”
齐旻沉吟片刻,如实道:“不知道,我没念过。”
这话一出,俞浅浅的心轻轻一酸,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没念过书……她太清楚这背后的意味了。他幼年丧母,孤苦无依,哪有人送他去学堂?他认识的几个字,是母亲临终前教的;后来学的,也不是诗书礼仪,而是杀伐决断,保命的本领。
她看着他云淡风轻说“我没念过”的模样,心里一阵抽痛,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那就送他去。巷子口有个私塾,是陈老先生开的,听说口碑很好。”
齐旻立刻点头:“好,明天我去问问。”
宝儿看看爹,又看看娘,眼睛亮得惊人:“我真的可以去念书吗?”
“当然可以。”俞浅浅温柔地应道。
宝儿高兴得一下子跳下凳子,在屋里欢呼着跑来跑去,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俞浅浅和齐旻看着他雀跃的样子,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私塾的陈老先生,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却格外好。齐旻登门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
听说明来意是送孙子来读书,陈老先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齐旻一番,缓缓开口:“你是那个……齐旻?”
齐旻点头称是。
陈老先生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行,孩子送来吧,明天一早即可。”
齐旻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陈老先生看着他:“还有事?”
“他……没离开过家,性子单纯,麻烦老先生多费心照看了。”齐旻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为人父的紧张与不舍。
陈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放心,老夫自有分寸。”
齐旻这才安心点头,躬身告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老先生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当爹的,倒是有心了。”
第一天送宝儿去学堂,是俞浅浅和齐旻一同前往。
宝儿背着新缝制的布书包,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路上蹦蹦跳跳。
“娘,学堂里都有什么呀?”
“有先生,有同窗,还有书呢。”俞浅浅耐心地解释。
“同窗是什么?”
“就是和你一起念书、一起做游戏的小伙伴。”
“他们会和我玩吗?”
“会的呀。”
宝儿听得满心欢喜,脚步也更轻快了。
到了学堂门口,陈老先生早已笑眯眯地等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宝儿,和蔼地问:“你就是宝儿?”
宝儿用力点点头:“是我,我叫宝儿!”
“好,好孩子,跟先生进去吧。”陈老先生说着,便要领他进去。
宝儿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俞浅浅和齐旻,俞浅浅冲他温柔地挥了挥手,他也挥挥小手,这才转过身,跟着陈老先生走进了学堂。
俞浅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小小的门扉关上,宝儿的背影彻底消失,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发酸。
齐旻站在她身旁,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没事的,孩子长大了。”
俞浅浅点点头,两人并肩站在门口,久久地凝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在目送孩子奔赴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一天放学,宝儿是蹦蹦跳跳着跑回来的。
一推开门,他就一头扎进俞浅浅怀里,兴奋地嚷嚷:“娘!”
俞浅浅连忙抱住他,心疼地摸摸他汗津津的小脸:“回来啦?学堂好玩吗?”
“好玩!特别好玩!”宝儿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陈先生教我们认字了,我认了好几个呢!”
他从鼓鼓的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娘,你看!这是我写的!”
俞浅浅接过纸,看着那虽然稚嫩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的字迹,眼眶瞬间湿润了。那是一个标准的“人”字,她笑着揉了揉宝儿的头:“写得真好,真厉害。”
宝儿笑得更开心了,又从兜里掏出几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献宝似的递给俞浅浅:“这是同窗给我的,娘,你吃。”
俞浅浅接过糖,只觉得那糖纸都透着甜意,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接下来的几天,宝儿每天都兴致勃勃地去上学。
第二天回来,他学会了新字,带回了更多的糖,还兴奋地说“先生夸我聪明”;第三天回来,他更是绘声绘色地讲起学堂里的趣事,说自己交到了好朋友。
俞浅浅听着,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看来,这学堂真是送对了。宝儿能有同窗,能认字,能开开心心地长大,真好。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
太阳早已落山,天边染着最后一抹橘红,宝儿却迟迟未归。
俞浅浅站在巷口,焦急地踮着脚张望,等了许久,才终于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连忙迎上去,可看清宝儿的模样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宝儿低着头,走路一瘸一拐,姿态狼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皮,渗着血丝,原本干净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泥土。
“宝儿!”俞浅浅声音发颤,快步蹲下身,看着他满是伤痕的小脸,“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宝儿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告诉娘,是谁打你了?”俞浅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宝儿依旧沉默,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俞浅浅伸手想碰碰他的脸,看看伤势如何,宝儿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宝儿……”
宝儿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终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稚嫩的小脸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俞浅浅的眼眶也红了,她想把宝儿抱进怀里,可他却站着不动,只是低着头,无声地哭泣。
就在这时,齐旻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俞浅浅,还有站在一旁、满身伤痕、泣不成声的宝儿。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他大步走过去,径直走到宝儿面前,然后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宝儿,看着爹。”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宝儿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齐旻看着他那双写满委屈与恐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受伤的小脸,看着嘴角未干的血迹,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强压着,一字一句地问:“谁打的?”
宝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了。
齐旻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坚定,等着他开口。
过了许久,宝儿的声音才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他们……他们说我没爹……说我是野种……说我住在那个大院子里是骗人的……”
俞浅浅的手猛地一抖,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宝儿继续哭着说道:“我说我有爹,我爹是齐旻……他们不信……他们说齐旻是谁?从来没见过他来学堂……说有爹为什么不来接?为什么不参加家长会?……说我肯定是骗人的……我说我没有骗人……他们就打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控诉着不公。
俞浅浅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她想冲过去抱住宝儿,可宝儿却躲了一下,依旧站着,看看娘,又看看爹,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渴望:“爹,娘……我不是野种,对不对?”
俞浅浅哭着用力点头,声音哽咽:“不是,你不是!你是爹娘的宝贝!”
齐旻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宝儿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
宝儿趴在他的肩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压抑的哭声充满了委屈和痛苦。
齐旻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可他的眼睛,却冷冷地看向了远处的巷口,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宝儿,耐心地等着他哭完。
俞浅浅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泪流满面,却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个男人,此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那些欺负宝儿的人,将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