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书阁 > 其他小说 > 逐玉:浅浅齐旻 > 第88章 回望
他们趁着夜色,连夜撤出长信王府。

齐旻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出来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满地横陈的尸体,满眼刺目的猩红,还有阿九在他耳边嘶哑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带着近乎绝望的急切:“齐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像一头失控的困兽,机械地奔跑着、挥剑着,每一次抬手,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肩膀上的伤口早已被撕裂,鲜血浸透了衣袍,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斑驳的血痕;腿上的伤口被反复牵扯,每跑一步,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可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停下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俞浅浅还在山坳的据点里等他,宝儿还在等他回去教剑法,他们还在等他平安归来。这个念头像一束微光,撑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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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冲出王府,翻过后墙,钻进京城纵横交错的黑漆漆巷子里。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鬼魅的星火,在夜色中摇曳,喊杀声、马蹄声、呵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巷子深处的寂静吞没。

阿九死死扶着齐旻的胳膊,半架半扶着他,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两人的呼吸都沉重得像是要炸开,衣袍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冷。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墨色的夜色被一点点驱散,微光穿透云层,洒在空旷的巷口。他们终于冲出了京城的重围,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坳据点的路。

阿九小心翼翼地将齐旻扶上马背,让他靠在马颈上,尽量减轻他的痛苦。马匹缓缓前行,步伐舒缓,却依旧颠得他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顾不上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正厅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像一张密网,将他紧紧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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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随拓倒下去的样子。他重重摔在金砖地上,浑身是血,眼睛依旧圆睁着,直直地望着屋顶,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不甘。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从始至终都没有消失,哪怕气息断绝,依旧凝固在脸上,刺得齐旻心口发紧。

还有他临死前说的话,字字如刀,反复在耳边回响:“齐旻,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那些人,那些事,你永远摆脱不了!”

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嘲讽他的天真,以为杀了一个仇人就可以解脱?是解脱自己半生的算计与罪孽,终于得以落幕?还是另有隐情,藏着他未说出口的阴谋?

齐旻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只清楚地知道,那个他恨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要亲手杀死的仇人,现在死了,死在他的剑下,死在他亲手复仇的刀光里。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想象中的痛快,没有一丝复仇后的解脱。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空得发慌,空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支撑他走了二十年的执念,在随拓倒下去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只留下满心的茫然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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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骑马走在他身边,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看着齐旻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整片衣袍,眼眶忍不住红了。

“齐爷,你还好吗?”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齐旻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

阿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跟了齐旻这么多年,见过他浴血奋战的模样,见过他身陷绝境的模样,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是因为伤势沉重,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洞与茫然,像是丢了灵魂,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齐爷,你撑着点。”阿九的声音愈发急切,“再走一程,就到据点了,到了就有药,就能包扎伤口了。”

过了许久,齐旻才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这两个字,落在阿九耳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难受。他知道,齐旻不是没事,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不肯外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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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又缓缓走了一会儿,齐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兄弟们……怎么样了?”

阿九的身体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悲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阿虎伤得最重,胸口挨了一刀,差点没挺过来;阿七也挨了一刀,好在没伤到要害,都还活着。”

齐旻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与痛楚。

七个。

三十个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却有七个,永远留在了京城的那场厮杀里,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那些熟悉的脸,想起他们跟着自己冲锋陷阵的模样,想起他们平日里的欢声笑语,想起他们那句“跟着齐爷,死也值”,心口就像被重物狠狠砸着,密密麻麻地疼。

阿九看着他眼底的愧疚,连忙开口,语气急切地安慰:“齐爷,你别多想。兄弟们都是自愿的,跟着你复仇,跟着你出生入死,我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齐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眼底的痛楚愈发浓重。

“真的,齐爷。”阿九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泪光,“那些年,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都是被长信王的人害死的。今天,你替我们报仇了,替所有死去的兄弟报仇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他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没忍住,滑落下来。

齐旻缓缓转过头,看着阿九,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低沉而沙哑:“回去再说。”

阿九用力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用力攥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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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亮,东方的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冲破云层,洒在蜿蜒的小路上,洒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夜寒与疲惫。

齐旻眯起眼睛,望着那束温暖的阳光,心底的空洞,似乎被这暖意稍稍填满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了俞浅浅,想起了她站在木屋门口,晨雾中望着他出发的模样,想起了她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说“活着回来”时,眼底的那束光。

那束光,比眼前的太阳还要亮,比世间所有的光芒都要温暖,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活着回来的理由。

他忽然变得急切起来,迫切地想要快点回去,快点见到她,快点抱住她,快点告诉她,他活着回来了,他完成了复仇,他没有辜负她的等待。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停下脚步,扬起一阵尘土。

阿九连忙回头,疑惑地看着他:“齐爷?”

齐旻转过头,眼底的茫然与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与期盼,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走快些。”

阿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用力点头:“好!”

他扬鞭策马,一声令下,整个马队都加快了速度,朝着山坳据点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而有力,踏在小路上,发出阵阵回响,像是在奔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定。

齐旻坐在马背上,目光紧紧望着前方的路——那个方向,有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有他疼爱的孩子,有他唯一的家。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好像不那么疼了;心底的空洞,好像也被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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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些年的屈辱与仇恨,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未说出口的疑惑,都随着距离的拉远,一点点变得模糊。

可齐旻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远去。

随拓说的对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他真的能彻底摆脱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想。

他只知道,现在,他只想回去。回去见俞浅浅,回去抱抱宝儿,回去过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再有仇恨,不再有厮杀,不再有离别,只做宝儿的爹,做她的男人,守着他们的小家,安稳度日。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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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温暖地照在他的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凉。

齐旻靠在马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是一抹笑,淡淡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释然,是历经生死、看透仇恨后,对未来最真挚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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