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流淌,齐旻在俞浅浅屋内逗留的时辰,愈发长久。
从初时的一个时辰,渐增至两个时辰,到后来,索性一待便是大半天。
有时他来时,她正忙着料理琐事,他便安静落座,或逗弄宝儿,或静静望着她,又或看向窗外那株老槐树。
偶尔宝儿醒了哭闹,他便笨拙地将人抱起,手忙脚乱地哄着。偏生宝儿被他哄得愈发不耐,哭得撕心裂肺,到头来还是俞浅浅接过去,三两下便安抚妥帖。
她做针线时,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得久了,竟也摸出些门道 —— 何种针法配何种花型,何种料子裁做何种衣裳,皆了然于心。
一日,他指着她手中的小件织物问道:“这是做什么?”
“小袜子。” 她轻声应道,“宝儿脚易凉,得多备几双。”
齐旻垂眸望去,那袜子小巧得仅及他掌心,针脚细密工整,还绣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他忽然开口:“你会做男子的袜子吗?”
俞浅浅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齐旻反倒有些不自在,慌忙移开视线:“我随口问问。”
俞浅浅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会。” 她淡淡道。
齐旻心头猛地一跳。
他等着她再说些什么,可她却缄默不语,只垂首缝着袜子,仿佛方才那句对话从未发生。
他憋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又问:“那…… 你做过吗?”
俞浅浅再次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似一汪深潭,可潭底暗流涌动,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世子爷,” 她开口,“您究竟想说什么?”
齐旻一时语塞。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能否也为他做一双袜子?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觉太过唐突,终究没能说出口。
俞浅浅等了片刻,见他无言,便又低下头继续针线。
屋内静极了,唯有银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俞浅浅忽然轻声道:
“改日吧。”
齐旻一怔。
“改日,给世子爷做一双。” 她头也不抬,“您想要什么花样?”
齐旻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道:“都、都行。”
俞浅浅唇角微扬。
“那就绣云纹吧。” 她轻声道,“世子爷配云纹,最是合适。”
齐旻不知云纹究竟合不合适,只知道,自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满心盼着那个 “改日”。
那一日,比齐旻预想的来得更早。
三日后,俞浅浅将一双袜子递到他面前。
藏青绸面,袜口绣着一圈纤细的云纹,针脚密实考究,一眼便知是用心缝制。
齐旻捧着袜子,端详了许久。
“试试吧。” 俞浅浅道。
他落座脱靴,将袜子套上 ——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竟像是按着他的脚量身裁制一般,分毫不差。
他抬眸看向她,她正低头为宝儿换尿布,看似未曾留意,可他分明知晓,她在等他的回应。
“正好。” 他说。
她未曾抬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弧度。
齐旻望着那抹浅笑,心底某处软痒的地方,又轻轻酥麻了一下。
他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说谢谢,说好看,说满心欢喜,可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从来说不来这般软语温存。
他惯于杀伐决断,惯于筹谋算计,惯于戴着假面示人,从未说过谢谢,未曾言过喜欢,更不懂那些温柔缱绻的话语。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说。
俞浅浅换好尿布,将宝儿抱在怀中轻拍。屋内一片静谧,唯有宝儿咂嘴的细碎声响。
齐旻坐在椅上,穿着新袜,静静望着她,看了许久。
忽而,他开口唤她:“俞浅浅。”
她抬眸看来。
“以后……”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局促,“以后别再叫世子爷了。”
俞浅浅微微一怔。
该叫什么?他思忖良久,直呼其名太过直白,单叫一个 “爷” 又仍显生分,憋了半天,终究悻悻道:“算了,还是叫世子爷吧。”
俞浅浅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这一次,不再是浅淡含蓄的笑意,而是真切明朗的笑。
齐旻被笑得有些恼,又有些羞赧,耳根悄然泛红。
“笑什么?” 他问。
俞浅浅摇摇头,敛了笑意:“没什么。世子爷,喝茶。”
齐旻垂眸一看,手边早已换了一杯新茶,温度刚刚好。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水温热适口。
忽然觉得,这杯茶,胜过他过往饮过的所有佳茗。
并非茶质上乘,只因斟茶之人。
只因她记得,他不喜烫茶,不饮凉茶,只偏爱温茶。
只因她从不多言,却事事记在心上。
他握着茶杯,望着怀抱着宝儿的她,望着落在她身上的暖阳,心底涨满了一种陌生而充盈的情绪。
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却不敢再深想下去。
只静静饮着温茶,看着她,看着宝儿,看着窗外和煦的日光,心中默念:就这样吧。
这样相伴着,便已是极好。
自那以后,齐旻来得愈发频繁。有时一日数次登门,有时一待便是整日。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见他前来,便自觉退避,将方寸天地留给二人。
青荷私下对俞浅浅道:“世子爷这是把姑娘,当成自己人了。”
俞浅浅浅浅一笑,未曾接话,可她心里清楚,青荷说得没错。
他待她,早已不是丫鬟,不是利用的工具,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能同他静坐无言、相看不厌的人,一个会为他斟温茶、缝袜子的人。
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他终于将她视作平等之人;忧的是,她离开的决心,愈发难以坚定。
每每攒下些许银两,想着再凑些便可远走,他便会出现。
安静坐在一旁,看她做针线,看宝儿安睡,喝她斟好的温茶。
望着他静坐的模样,她心底冰封的裂痕,便又扩大一分。
她无从知晓,只明白,自己必须做个了断。
为了宝儿,为了自己,也为了心底那道愈裂愈深的冰痕。
那夜,宝儿已然安睡。俞浅浅坐在窗边,对着月色怔怔出神。
齐旻不知何时已至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未曾推门而入。
月光倾泻在她身上,将身影拉得颀长。她比刚生产时清瘦许多,尖下巴,细腰身,端坐于窗前,宛若一株沐在月色里的青竹,清雅又单薄。
他忽然很想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却终究伫立原地,一动未动。
看了片刻,她忽然回眸。
望见他时,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温茶,放在小几上。
“世子爷进来坐吧。” 她轻声道。
齐旻推门而入,落座椅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 依旧是熟悉的温度。
他望着她,她亦回望他。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之间。
无人言语,却也不必多言。
所有未尽之意,早已藏在那杯温热的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