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尸坑发榜认人
陆青河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
“来讲和是假,来替林振丰量我刀口有多深,才是真的。”
楚红袖站在门边,没有接话。
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可她眼里那一点冷意,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直接。
林振丰既然已经把韩幕僚放过来试刀,接下来,江宁就不会再有几天安生日子了!
可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只盯着巡抚衙门。
城里的病,城外的尸坑,才是眼下最急的火!
陆青河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走的叶琉若。
“二嫂,尸坑那边,今天必须动起来。”
“本来就得动。”
叶琉若挽了挽袖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
“再放一天,病气就能顺着风往城里灌。你要是想让那几处粥棚白搭,尽管拖。”
“那就不拖。”
陆青河转身就往外走。
“发榜!”
不到半个时辰,江宁府衙门口,又贴上了一张新榜文。
这回不是讲查账,不是讲商路,也不是讲谁升谁贬。
写的是死人!
榜文不长,字也尽量写得直白。大意只有两条。
其一,城北石灰坑、上游乱沟中发现大量掩埋尸骨,凡有家人走失、死于灾中而尸首不明者,皆可来官府登记认领。
其二,凡愿意协助清尸、撒灰、掩埋、清沟者,每人每日发工粮、热粥,并计入工册,有人管饭,有人给药,不白使力!
榜文一贴出来,府衙门口先静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有一只手,狠狠捅.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认领……尸骨?”
“我娘前些日子就没了,我一直找不着人……”
“官府让认尸?以前他们不是说,全给冲走了么?”
“那石灰坑里,真埋的是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人群里一个瘦得发黑的妇人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直接坐到地上。
她男人眼眶通红,伸手扶住她,嗓子都在发颤。
“俺也去登记……”
这一声,就像在满是裂缝的堤坝上捅开了第一个口子。
很快,府衙门口就乱成了一团!
不是打闹的乱,而是哭、喊、问、挤,全都拧在一块的那种乱。
有人红着眼问,是不是真能认出人来。
有人破口大骂赵德言那帮畜生。
还有人不敢相信,怀疑这是不是官府又一个把戏。
陆青河就站在台阶上,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一上来就喊“诸位安静”。
死人这件事,不让他们先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吐出来,后头什么都办不成!
直到下面的声浪差不多过了一轮,陆青河才往前迈了一步。
“都听着!”
他一开口,底下的声音总算慢慢收住了。
“这榜,不是拿来骗你们的。城北那几处尸坑,本御史亲眼看过,里头有流民,有妇人孩童,也有被灭口的小吏差役!”
“谁家有人失踪,谁家有人死了却没落尸首,来登记!”
“认得出来的,领走埋。认不出来的,官府统一立簿,统一下葬!”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点。
“人都死了,总不能连个名字都不剩。”
底下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前几日,大家不是没猜过,家里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可猜是一回事,被官府当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有个老头拄着木棍,从人群里一步一步挪了出来,眼睛红得吓人。
“陆大人……”
“我那孙儿,七岁,前些日子发热,我抱着他去找药,路上被差役赶,说城北不能进。等我回头再去找,人就不见了……”
他声音发抖,像是在一寸一寸撕开自己的心口。
“是不是……是不是也在那坑里?”
陆青河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有可能。”
老头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一下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认……俺也去认……”
这一下,底下更多人都站不住了。
认尸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有人先哭。
一旦有人起了头,后头那股一直压着的痛,就会一股脑全翻出来!
白浅浅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嘴角那点一贯挂着的笑意,早就没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帮狗官,真是造孽!”
叶琉若却没有被这场面带着走。
她最清醒。
“哭可以,乱不行!”
她冷着脸走到台阶前,声音不算大,却硬生生压过了底下那片哽咽。
“要认尸的,排队登记,一个个来!”
“领回去的尸骨,要先让我看。能认的认,不能认的别硬抱走!认错了,回头就是两家都埋不安生!”
“还有,帮着清尸的人,都给我听清楚了,嘴上蒙布,手上裹布!谁敢赤手去翻,我先骂死他,再救他!”
她这股子不讲情面的劲,反倒一下把场面压住了。
陆青河看了她一眼,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这就是二嫂。
这种时候,换别人来讲规矩,灾民未必肯听。可她这一副“你再乱就是找死”的样子,大家反倒一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快,府衙门口便支起了三张长案。
一张登记失踪亲属。
一张登记愿意去清尸掩埋、领取工粮的人。
还有一张,专门给认出身份的小吏差役做记录。
陆青河没闲着。
他亲自站在一张案前,盯着登记。
“叫什么?”
“王六。”
“失踪的是谁?”
“我媳妇……叫柳氏。”
“何时不见的?”
“前天夜里,说去领粥,后来……后来就没回来。”
“记上。”
他一条条问,一条条记。
不是因为缺书吏。
而是他知道,这种时候,主事的人亲自坐在这里,百姓心里才会觉得,这事是真的!
另一头,典韦已经带着一批昨天领过工粮、今天又主动赶来的人,扛着锄头和铁锹准备出城。
这些人昨夜还只是帮着搬粥锅、维持队伍,今天一听说清尸也算工,还能替自家人寻个下落,竟有不少人主动站了出来。
典韦看着他们,扛着铁锹,咧嘴问了一句。
“怕不怕?”
没人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闷声开口:
“昨儿怕饿死,今儿怕家里人死得没名。两头都怕,俺也去就不怕多这一回了!”
典韦听得一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行!那今儿俺也去,带你们狠狠干!”
叶琉若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你带人清尸,不是带人打架,把你那点杀气给我收回去。”
典韦摸了摸脑袋,嘟囔了一句:
“俺就是顺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