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江宁暗潮
第五日清晨。
江宁府南郊,一处人迹罕至的荒滩。
巨大的官船顺水漂到了烂泥地里,陆青河一行人弃船登岸。
“船老大处理干净了?”
陆青河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回头问了一句。
楚红袖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手里拿着块布,正擦拭刀尖,刀尖上的红水还没干透。
“那就行,省得他再去给知府报信,咱们这趟是来“送温暖”的,不兴大张旗鼓。”
陆青河展开折扇,晃晃悠悠地走在前头。
往江宁府南门走的这十里地,放眼望去全是人。
全是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流民。
路两边的草根子早就被啃光了,连树皮都没剩下几块。
流民们蹲在泥地里,眼神麻木,像一截截枯死的木头。
陆青河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老典,你有没有觉得这路打扫得挺干净?”
典韦正扛着包裹,闷声道:
“是很干净,连坨屎都见不着,人都饿成那样了,也没啥好拉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青河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这么大的水灾,这么多流民,走了几里地,居然连一具死尸都没见着,这保洁水平,神都的环卫工看了都得羞愧辞职。”
白浅浅也回过味儿来了。
“这种灾区,不该死人吗?就算没饿死,瘟疫也该带走一茬了吧。”
走在后头的叶琉若突然蹲下身子。
她指着路边一处明显颜色更深、微微凸起的泥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来瞧瞧,这土不对劲。”
陆青河过去看了看。
新翻的黄土,上面盖着一层枯树枝。
叶琉若拔出头上的银簪,往土里扎了几寸,带出来一股刺鼻的味道。
“石灰?”
陆青河吸了口气。
“是生石灰。”
叶琉若冷冷地站起身,用脚把表层的浮土踢开,露出一抹藏在白灰下面的青灰色。
那是死人的。
“里面全是生石灰和散碎的尸,这坑挖得深,至少埋了三五十号人。”
叶琉若眼神极其厌恶。
“有的尸体切口很新,石灰还没化透,看骨缝……生前应该还有气,是直接推进去埋的。”
陆青河原本摇扇子的手僵住了。
“没死的也埋?”
“只要不能走动的,在这帮官差眼里都是麻烦。”
叶琉若看向城墙的方向。
“如果不埋了,江宁知府报给京城的“灾情可控、无大面积饿殍”的折子还怎么写?皇帝要看的是太平,他就挖个坑把太平都埋里头。”
陆青河沉默了几秒,脸色冷得像冰块。
“这活儿干得真特么地道,这就是江南的政绩。”
他转身看向前方的江宁府城墙。
雄伟的城墙上,正中央还横挂着几道半旧不新的红绸子。
中间几个金泥大字格外扎眼:【皇恩浩荡,喜迎丰年】。
在这一片绿幽幽的流民眼光里,那红绸子看着像一抹抹刺眼的血迹。
“大红大绿,丧事喜办,知府这品味,挺高端。”
陆青河嗤笑。
城门口排着长龙。
几个穿着皂服的官差叉着腰,手里挥着水火棍。
“进城防疫税!一人十两纹银!拿不出的滚蛋!别把病气带给城里的老爷们!”
领头的官差唾沫横飞。
周围的流民纷纷哀求。
“差爷,家里遭了灾,一文钱也没了,求求您给口粥喝……”
“嘭!”
回应他的是一棍子。
“没钱还学人家喝粥?去啃树皮吧!下一个!”
陆青河带着人走上前。
十两银子一人,这种进城入场券,在神都都够包个花魁过夜了。
白浅浅刚要发火,陆青河抬手稳住了她。
“这种时候,拿钱砸路最快。”
他摇着扇子走到差领头跟前,从袖子里精准地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直接在手里掂了掂。
“哟,这江宁府的门槛儿挺贵啊。”
差头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珠子当场就直了,满脸横肉瞬间堆成了狗尾巴花。
他在手里蹭了蹭银子,又咬了一口。
“哎呦!这位小爷,您这是打哪来啊?眼生啊。”
“神都来的。”
陆青河一脸纨绔相,鼻孔朝天。
“我是来江南收地的,听说这边遭了阔灾,不少地主老爷都破产了,我揣了点钱过来低价抄抄底,怎么,你们这不欢迎大财主?”
“欢迎!简直太欢迎了!”
差头笑得合不拢嘴。
“您这种贵人进城,那就是给江宁增光啊!大伙儿快让路!让这几位贵客进去!”
他连路引都没查一眼,直接踹飞了脚边一个挡路的流民。
陆青河合上折扇。
“五十两,进门税,这差事我也想干。”
他斜了一眼那官差,迈步进城。
“江南这地的风气,我是越来越喜欢了。”
第五日,正午。
江宁府内城,悦来客栈。
陆青河安顿好行囊,没急着让典韦去府衙投拜帖。
他坐在临窗的藤椅上,看着底下繁华的街道,手里捏着一颗核桃,稍微一用力。
“吧嗒”一声,核桃碎了。
“九郎,咱们这都进城歇了两刻钟了。”
白浅浅蹲在凳子上,手里玩着那根细长的藤鞭。
“不直接去府衙大堂,把皇帝给的那枚铜印往赵德言脸上甩?”
“甩了他也会接着。”
陆青河吐出核桃皮,神色很淡。
“这时候去,他准能给你看一堆干净得发光的账本,那是专门写给傻子看的,看了也白看,我们要找的是在这城墙根儿底下的真心话。”
他转头看向白浅浅,眼神示意。
“五嫂,这地方你比我熟,去摸摸底,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赈灾粮,晚上都是从哪个门运出去的。”
白浅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媚眼微挑。
“得命,这种脏活,我就爱干。”
她推开窗户,一个纵身,像猫一样消失在房顶上。
城西,是一片连官差都不愿意进的旧民窟。
但这底下,藏着江南最大的地下黑市——“四海钱庄”。
白浅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裙,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棺材铺。
她穿过堆满寿材的底店,在大后门的一块红砖上,轻重缓急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露出一个枯瘦的中年男。
“哪来的路子?”
男的语气很冲。
白浅浅不废话,左手五指一扣,结了一个极复杂的手纹,这是昔日魔门圣女传教时的秘印。
那男的面色突变,刚要惊呼,白浅浅的藤鞭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