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种了一排香樟树,叶子密得很,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顾淮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坐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旁边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的估计是住院这几天的零碎东西。
人看着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正眯着眼晒太阳。
他妈站在旁边,正跟护士说话,交代什么注意事项。看见顾淮来了,冲他招了招手。
“来了?车停好了?”
“嗯。”顾淮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他爸,“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他爸摆了摆手,语气挺硬,但声音还是有点虚。
“说什么呢。”他妈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塑料袋递给顾淮,“拿着,我去办手续。”
顾淮接过袋子,在他爸旁边坐下来。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昨晚睡太晚了。
他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干嘛去了?”他爸斜了他一眼,“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没干嘛。”顾淮揉了揉眼睛,“打了会儿游戏。”
“打游戏放松可以,但别太晚。”
顾淮没接话。
他妈办完手续回来,三个人往停车场走。顾淮开车,他爸妈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又打了个哈欠。
这回是真没忍住,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妈从后面递了瓶水过来:“困成这样还开车?”
“不用。”顾淮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就是没睡够,不碍事。”
车子驶出医院,拐上主路。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酸。顾淮眯着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的事。
其实一开始没那么晚。
带那个蜂医打了一把,挺顺的。蜂医玩得也不错,枪法一般但意识不差,该架点架点,该跟跟,不添乱。
那把打完,猛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在吃?”
电话里那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那股子酸味儿。
顾淮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带别人吃得香是吧?带我就不行?我也要打!”
行吧,拉进来。
然后就开始坐牢了。
从第二把开始,把把撞上那种人。
枪法准得离谱,你蹲在草丛里动都没动,人家隔着两百米一枪头。
要么就是提前枪,你换个点位还没站稳,对面已经架好了。
“顿悟哥”,半夜特供版。
连跪了三把。
猛男从最开始的“这把必吃”,打到“这把……应该能吃吧”,再到“空神,我们这把能不能撤出去”。
顾淮说悬。
猛男就不说话了。
第四把好不容易撤出来了,猛男又来劲了:“再来一把!状态回来了!”
顾淮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
“你就算不考虑我,”他说,“你也想想小鹿啊,人家也得休息。”
麦里安静了两秒。
小鹿小声说了句:“我其实……还行。”
顾淮:“……”
猛男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你看,小鹿都说还行。”
顾淮等了大概三秒:“猛男......”
猛男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噎住了。
“行吧行吧,”他叹了口气,“那散了散了,明天再打。”
下了游戏之后,顾淮又收到小鹿发来的一条私信。
“顾淮,晚安。”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仓鼠抱着爪子趴在枕头上的表情包。
他回了个“晚安”,然后把电脑关了。
顾淮又打了个哈欠。
“到底几点睡的?”他妈在后排问。
“三点多。”
“三点多?”他妈的声音拔高了,“熬夜小心跟你老爸一样秃头。”
“赢了就不打了,”顾淮面不改色,“一直输,没办法。”
他妈还想说什么,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年轻人,熬点夜怎么了。”
“你别惯着他。”
“我是帮他说话吗?我是实话实说。”
顾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爸靠在椅背上,嘴上跟老伴拌嘴,嘴角倒是翘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趁着红灯掏出来看了一眼。
猛男发的。
“叔叔没事了吧?”
顾淮回了一句“出院了,回家静养”。
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咋知道的?”
对方秒回:“小鹿跟我说的,那今天不打了,你好好陪陪叔叔阿姨。”
顾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咧起,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怎么这么懂事?”
“我一直很懂事好吗???只是平时没机会表现。”
顾淮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放下。
车子拐进小区,阳光从后视镜里折过来,晃了他一下。
他眯了眯眼,又打了个哈欠。
这回是最后一个了。
顾淮在家待了几天。
说是待着,其实也没闲着。他爸虽然出院了,但腿脚还不利索,走两步就得歇一会儿。
他妈不让碰凉水,碗都不让他洗,顾淮每天的任务就是陪他爸在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偶尔听他爸念叨几句年轻时候的事。
“老刘家的,”她把手里的菜篮子搁在桌上,顿了顿,“人没了。后天办事,你得去一趟。”
老刘。跟他爸一起坐车的那两个中的一个。
顾淮点了点头。
到了那天,他换了件深色的外套,到了地方之后门口已经搭起了棚子。
蓝色的塑料棚布,下面摆着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地上扔了一地的壳。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才敢开口:
“这是……淮淮?”
顾淮被这个称呼弄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婶子好。”
旁边一个男人笑了一声:“叫什么婶子,这是你五大妈。”
顾淮:“……”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愣是没想起来五大妈是哪门子的亲戚。但还是顺着叫了一声:“五大妈好。”
五大妈倒是没在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哎哟,淮淮都长这么大了!你爸呢?好点没?”
“好多了,在家静养。”
“那就好,那就好。”五大妈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了一点声音,“你爸命大啊,老刘和老赵当场就不行了……唉,不说这个,你进去坐,一会儿开饭。”
顾淮应了一声,往里走。
刚走了两步,又被人叫住了。
“淮淮?”
他回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冲他招手。他想了好几秒,愣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二叔公。”旁边有人提醒他。
“哦,二叔公好。”顾淮顺着叫了一声。
之后又被人叫了好几回。三姨、表舅、姑奶奶……每个人都能叫出他的名字,他一个也叫不出对方是谁。只能等着人家先开口,他再顺着叫。
正叫着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表姐,旁边忽然有人插了一句嘴。
“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学生嘛,家里出事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