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刀”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封条,贴在了省直机关每一个部门的账本上。
那些过去习惯了在预算上大笔一挥、泼墨注沙的实权衙门,如今向财政厅递交报告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拘谨。
每一笔开销,都要经过三轮以上的反复核算。
每一个数据,都恨不得请来数学教授进行验算。
生怕哪个不经意的小数点,就会被那位坐在预算处角落、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当着全省领导的面,一刀砍得血肉模糊。
林度的办公桌,因此变得空前清净。
那座曾堆积如山的预算申请报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消减。
大多数部门都选择了知难而退,主动将预算中的“油水”挤干,只报上那些真正必需的、在显微镜下都挑不出毛病的项目。
这反而让林度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审视那些埋藏在更深处、更细微之处的肌理。
这天下午,他正在审核一批来自省属几家重点科研院所的日常报销凭证。
这些凭证不像项目预算那般动辄上亿,金额都零零碎散,从几百到几千不等,看起来只是些琐碎的办公开销。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财政厅里最枯燥、最磨人,也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苦差事。
但在林度眼中,任何一个数字的无序,都可能隐藏着通往腐烂的秘密通道。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只巨大的蓝色塑料筐,里面装满了省量子信息技术研究院上个季度的全部报销单据与原始发票。
他没有一张张地去翻看。
他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那堆积如山的纸张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鼻尖是陈旧油墨与灰尘混合的、干燥的气息。
他的大脑,那部沉寂了片刻的“人肉法典”,再次以一种静默而恐怖的效率开始运转。
数以万计的发票信息——时间、金额、商户名称、商品类目……像奔腾的数据洪流,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然后,开始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进行着自动的分类、筛选和模式识别。
【模式识别中……】
【发现异常高频金额:999.00元。】
他的脑海中,一条冰冷的法规条文,自动浮现。
【《江南省省直机关财务报销管理暂行办法》(2008年修订版)第十七条第二款:单笔报销金额在1000元(含)以上的,必须使用公务卡或对公转账方式进行支付,并附上相应的银行交易流水。1000元以下的,可使用现金支付。】
林度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喜,只有一种找到了系统BUG的,纯粹的、冰冷的确认。
他从那几万张发票的海洋里伸出手,像一个最精准的机械爪,毫秒不差地抽出了一沓。
那一沓发票,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拙劣的特征。
金额,全部是999元。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精准地踩在现金报销的红线之下。
发票的开具单位也惊人地一致,都来自一家名为“诚信文具店”的商户。
发票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办公用品一批”,有的是“打印耗材一宗”,有的是“实验记录本500本”。
林度将这些999元的发票,一张一张地,在桌面上铺开,像一局死亡的纸牌游戏。
他没有用计算器。
只是目光扫过那几百张发票,总金额便已在他的脑海中自动生成。
三百二十七万。
一个季度,仅仅是来自同一家文具店的、现金报销的办公用品费用,就高达三百二十七万元。
这是一种最低劣,也最侮辱智商的,通过“化整为零”来套取国家财政资金的手法。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
他没有去查那家“诚信文具店”,他知道那必然只是一个用来走账的空壳。
他直接调阅了省量子信息技术研究院去年向科技厅申报的所有科研项目的清单。
《基于纠缠光子源的远距离量子密钥分发研究》。
《新型二维纳米材料在量子隧穿效应中的应用探索》。
《超导量子干涉仪的噪声抑制算法优化》。
……
一个个项目名称都充满了高精尖的科技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林度看着这些项目名称,又看了看桌上那些999元的发票。
铅笔,橡皮,订书机,回形针……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轻声自语。
“研究量子纠缠,一个季度要用掉几百万的铅笔和橡皮?”
“这笔账,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
他看着远处那栋挂着“江南省量子信息技术研究院”牌子的高大科研大楼。
在他的眼中,那栋大楼不再是科学的殿堂。
而是一个正在被无数只贪婪的蛀虫,从内部疯狂啃噬的,巨大的蚁穴。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预算处王处长的内线。
“王处,量子研究院这个季度的报销,我这里有点疑问。”
“我建议,在问题核查清楚之前,暂停拨付他们下一季度的所有日常经费。”
电话那头的王处长沉默了一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林度这把刀,终于要砍向一个新的,更硬,也更敏感的领域了。
“好。”
王处长只说了一个字。
挂掉电话,林度将桌上那些999元的发票,仔细地收进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没有在上面写任何情绪化的字眼。
只是用红色的记号笔,在档案袋的封面上,用他那机械般精准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小字。
【QITRI - Q3 Expense Anomaly】
(量子信息技术研究院-第三季度-费用异常)
他知道,一场新的战争,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