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旺一夜未眠。
他那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地上，扔满了雪茄的烟蒂。
他知道，林度给他的，是一道催命符。
三个亿，对于家大业大的东州商业银行来说，虽然肉疼，但并非拿不出来。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合规”地，把这笔钱拿出来。
这笔钱，一旦以任何形式，和“阳光新城”这个巨大的烂摊子，扯上关系，就等于是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凭空增加了一笔巨大的，可预见的坏账。
这是任何一个上市银行的董事会，都绝对无法容忍的。
凌晨三点，他紧急召集了银行的几位核心副行长和财务总监，开了一个秘密的碰头会。
当他把林度的要求，和盘托出时。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疯了！这个姓林的，简直是疯了！”
分管风控的副行长，第一个跳了起来。
“行长，这绝对不行！这严重违反了我们银行的信贷政策和风控原则！”
“这笔钱要是出去了，我们银行今年的财报，会非常难看！股价会暴跌！我们没法向几十万股民交代！”
财务总监也愁眉苦脸。
“是啊，行长。三个亿的窟窿，我们用什么名目来平？这账，根本做不平啊！”
马德旺看着自己这些手下，一个个都在推诿，没有一个愿意替他分担，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都他妈别跟我说这些废话！”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告诉你们，这笔钱，如果明天出不去，我们所有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
他将林度那张“罪证地图”，狠狠地摔在了会议桌上。
当众人看清楚那张图上，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链条，以及上面牵涉到的，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时，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在讨论一笔贷款。
这是在用三个亿，买他们所有人的，后半生。
然而，就在他们连夜，绞尽脑汁，试图设计出一套复杂的交易结构，来“合规”地掏出这笔钱时。
一个更坏的消息，传了进来。
消息，走漏了。
不知道是谁，把东州商业银行，准备向“阳光新城”提供三个亿纾困贷款的消息，捅了出去。
整个东州的金融圈，瞬间震动。
那些同样在“阳光新城”项目上，有大量贷款的其他银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坐不住了。
凭什么，只有你东州商业银行可以“割肉求生”？
他们担心，林度会用同样的方法，来炮制他们。
于是，一个由东州各大银行组成的，临时的“反林度联盟”，悄然成立。
他们联合起来，向市政府，和市金融办，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第二天一早。
林度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个不停。
第一个打来的，是市金融办的孙主任。
“小林啊，听说你在逼迫商业银行，为烂尾楼项目提供贷款？”
孙主任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师问罪的味道。
“我提醒你，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虑金融市场的稳定！”
“你这种搞‘逼债’的套路，是会引发系统性风险的！到时候，整个东州的金融秩序都乱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度对着话筒，平静地回答。
“孙主任，‘阳光新城’那上千户拿不到房子的业主，一旦集体停止偿还银行的按揭贷款，那才是东州最大的金融风险。”
“我不是在制造风险。”
“我是在帮助银行，提前化解风险。”
挂掉金融办的电话，分管副市长的秘书，电话又打了进来。
意思大同小异，都是在敲打他，让他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林度知道，这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在通过各种渠道，向他施压。
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马德旺一个人，是绝对顶不住董事会的压力的。
他必须，帮他一把。
林度打开电脑，调出了他之前，在清查金文贵案时，顺手整理出的，另一份，备用资料。
那份资料里，详细记录了东州商业银行其他几位，持股超过百分之五的大股东，在过去几年里，利用自己的股东身份，为自己名下的关联企业，进行违规贷款、利益输送的，所有记录。
他将这些记录，匿名，加密，然后，用一个公共邮箱，分别发送到了那几位董事的私人邮箱里。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上午十点。
东州商业银行的董事会，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关于那三个亿贷款的议题。
几位大股东董事，言辞激烈，坚决反对。
就在这时，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那封，来自地狱的，匿名邮件。
当他们看清楚邮件里，那些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证据时，他们的脸，瞬间，变得和死人一样惨白。
刚才还喧嚣无比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激烈反对的那位董事，清了清嗓子，第一个，改变了口风。
“我……我刚才又仔细想了一下。”
“我觉得，马行长的提议，还是很有道理的。”
“我们作为本土最大的商业银行，确实，应该承担起，应有的社会责任嘛。”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林度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看着窗外，轻声自语。
“有时候，恐惧，比利益，更能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