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林度的邮箱里，收到了一份加密的压缩文件。
文件不大，里面只有一个CAD格式的图纸文件和一个坐标点数据表格。
项目名称：《云梦古镇国际旅游度假区项目红线图及坐标点数据》。
林度没有立刻打开它。
他先是切断了办公室的外部网络，然后才将文件解压到本地。
他打开那份密密麻麻的坐标点数据表格，目光飞速扫过。
成千上万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坐标点，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书。
但在林度的眼中，它们正在以一种特定的规律，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庞大的三维地理模型。
云梦古镇。
项目选址在东州市东郊，一片风景秀丽的丘陵地带。
按照规划，这里将建成一个集五星级酒店、高端别墅、仿古商业街、水上乐园于一体的大型旅游综合体。
号称总投资一百亿，是东州市建市以来，最大的单体文旅项目。
也是常务副市长李文海，今年最重要的政绩工程。
林度将这个三维模型，导入到他大脑深处那个庞大的GIS（地理信息系统）数据库中。
这个数据库里，存储着他重生以来，看过的所有与地理信息相关的图纸、文件和数据。
包括东州市的土地利用规划图、基本农田保护红线图、生态保护红线图、地质灾害风险分布图……
【正在进行多图层叠加分析……】
【正在进行生态红线碰撞检测……】
【……检测完毕。】
【结果：项目主体区域，与已知的生态保护红线，无重叠。】
乍一看，这个项目完美无瑕。
它像一个精明的猎人，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明面上的陷阱。
但林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大脑的检索指令，开始向更深、更久远的记忆深处探去。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在安南县档案局帮忙整理档案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已经发黄、字迹都有些模糊的，手绘图纸。
图纸的标题是：《东州市白鹭湖省级湿地保护区勘界范围草图》。
落款时间是，1998年。
这份二十年前的草图，因为年代久远，数据不精确，早已被后来的各种电子地图所取代，静静地躺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但在林度的“人肉法典”里，它和最新的卫星遥感图，拥有同等的权重。
【调取档案：安南县档案局，编号K-1998-034号文件。】
【正在将手绘草图，进行数字化扫描及坐标矫正……】
【正在与‘云梦古镇’项目红线图，进行二次叠加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跨越二十年，涉及两种完全不同数据源的超高精度比对，对他大脑的负荷，也是巨大的。
终于，在他的脑海中，那个庞大的三维模型上，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点，闪烁了一下。
【警告：发现重叠区域！】
林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迅速在电脑上，调出项目的CAD图纸，将画面放大，再放大，一直放大到像素点的级别。
然后，他根据大脑中的坐标，找到了那个点。
项目规划的西北角，一栋规划为“高端温泉VILLA”的别墅，其建筑地基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与那张二十年前的手绘湿地保护区核心区的边界线，发生了重叠。
林度启动了精密计算程序。
很快，一个数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重叠面积：0.0327平方米。
大约，就是一张A4打印纸的大小。
对于一个占地上千亩，投资百亿的项目来说，这点误差，甚至比测量仪器本身的误差还要小。
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审批流程中，它都会被当成“可忽略不计”的误差，被轻松放过。
但林度知道。
在法律面前，没有“忽略不计”。
红线，就是红线。
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的宽度，触碰了，就是死罪。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微不足道的红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即将来临的，足以将无数人卷入其中的惊涛骇浪。
他关上电脑，拿起桌上的那副金丝边眼镜。
用一块干净的绒布，仔仔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直到镜片光洁如新，没有一丝尘埃。
他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反射出的灯光，遮住了他眼底，那抹彻骨的寒意。
“0.03平方米。”
他轻声自语。
“有时候，足够埋葬很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