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的石锤，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坚硬的牛骨上，迸射出白色的骨屑。
老碱窝这片土地，此刻变成了一个喧嚣、混乱、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大工地。
几十个临时找来的工人赤膊上阵，汗水混着骨粉的尘埃，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
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混杂着动物腥膻和石灰的怪味，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熏得人头晕脑胀。
顾屿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混乱的场面。
太慢了。
他身前的图纸上，画着一套完整的、流水线式的骨粉加工流程――破碎、筛选、烘干、研磨。
可现在，这一切都只能靠最原始的人力。
三天。
他给自己下的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产出第一批能用的骨粉。
可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十天都未必能完成一半。
“小李！”顾屿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烘干台的火候再小一点！骨粉不能烤焦，不然里面的磷就全废了！”
“知道了，顾组长！”远处，小李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妇女给烘干台添柴，声音被嘈杂的敲击声淹没了一半。
苏晚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走到顾屿身边，用手帕擦了擦他额头渗出的虚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水碗递到他嘴边。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顾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那股甜意让他那因为疲惫而发苦的嘴里，有了一丝回甘。
他刚想说些什么，一阵奇异的、低沉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是拖拉机，不是解放卡车，而是一种更沉闷、更整齐的巨响。
“轰隆隆――”
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土路上，一道黄色的尘龙，正以一种蛮横的、不可阻挡的气势，朝着老碱窝的方向，席卷而来！
在那尘龙的最前端，是几抹刺眼的、属于军绿色的狰狞轮廓！
“那……那是什么？”一个工人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看着那支由七八辆崭新的、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组成的钢铁车队，无视了公社的路口，无视了所有的田间小道，径直朝着他们这片荒芜的老碱窝，碾压而来！
车队没有停在入口，而是长驱直入，将整个工地都围了起来。
头车“吱嘎”一声停下，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中年军官，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在帽檐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破椅子上，唯一没有站起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顾屿面前，脚下那双锃亮的军靴，毫不犹豫地踩进了混杂着骨屑和泥土的烂地里。
他站定，猛地并拢双脚，对着顾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中国人民解放军，独立运输一团三营营长，赵卫东！奉命向红星公社盐碱地攻关项目总工程师，顾屿同志，报到！”
“奉上级命令，为您的项目，运送第一批支援物资！请您指示！”
死寂。
整个老碱窝，陷入了长久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王胖子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那张肥胖的脸，在这一刻，比他脚下的骨粉还要白。
刘斌和小李傻傻地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被一个真正的解放军营长敬礼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顾屿没有起身。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着赵卫东那锐利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属于主帅的平静。
“卸车。”
一声令下，那七八辆军用卡车的后挡板，被整齐划一地打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堆积如山的骨渣，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
一台巨大的、带着狰狞铁颚的颚式破碎机，两台高速运转的锤式粉碎机，还有一台最庞大的、如同一条钢铁巨龙般的、带着独立柴油发动机的，回转式烘干窑！
“我的天……”小李看着那些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工业巨兽，腿肚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赵卫东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印着“军事机密”字样的清单，递到顾屿面前。
“顾总工程师，这是本次物资清单，请您签收。”
顾屿接过清单，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设备型号和物资名称，最后，在那需要签收的位置，准备落笔。
他的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笔尖几次都没能落在纸上。
一只纤细、温暖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是苏晚。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支撑着他，让他稳稳地，在那份足以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当车队引擎再次轰鸣，准备离去时，苏晚没有松开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清亮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躲闪的执拗。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是工人们压抑不住的惊呼，是王胖子语无伦次的讨好。
但这一切，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苏晚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又清晰，精准地，扎进了顾屿的耳膜。
“顾屿。”
她开口。
“清寒，是谁？”